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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周刊】“叶氏家族”的河北瓷缘

2017-01-19 09:23:13 来源:河北新闻网

20世纪70年代的彭城磁州窑。资料图片

晚年叶麟趾。资料图片

叶喆民近照。资料图片

□河北日报记者 王思达

[阅读提示]

河北陶瓷的研究和发展,跟一个家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个家族是清朝叶赫那拉氏后裔,是我国陶瓷历史研究界声名显赫的“叶氏家族”。

从发现定窑遗址,到献身磁州窑发展,以及致力于邯郸陶瓷工业复兴,作为地地道道的老北京人,“叶氏家族”中的数位成员在河北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穿过历史的烟云,我们带您了解——

在邯郸市峰峰矿区彭城镇滏阳西路北侧,彭城后街牌坊广场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面镌刻着“磁地无垠”四个大字。

“磁”,指的便是磁州窑。

作为我国北方民窑的杰出代表,千百年来,磁州窑火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延续至今。

在牌坊西侧,有两尊并肩而立的铜像,其中一位身着马褂、面容清瘦,另一位身穿西装、高大挺拔。二人眺望远方,仿佛在希冀着什么。

这就是我国陶瓷历史研究界的泰斗级人物叶麟趾和他的弟弟叶麟祥。作为我国陶瓷研究界的前辈,他们都曾和磁州窑结下过不解之缘。

然而,“叶氏家族”中最早走上陶瓷研究道路的叶麟趾与河北的渊源,却要从另一个著名窑口——定窑的发现说起。

叶麟趾:

“陶瓷泰斗”发现定窑

“定窑,因历史上隶属定州而得名,是中国古代五大名窑之一,也是历史上贡御时间最长、文献记载最多的窑口,曾以生产洁白素雅的定瓷而著称于世。北宋时期,定瓷的烧制规模和工艺达到巅峰,成为宋元时期士大夫清雅艺术取向的典型代表。”已故中国陶瓷艺术大师、定瓷传承人陈文增生前曾如此评价定窑。

然而,在某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定窑却突然没落了。关于宋代定窑生产的点点滴滴,人们一度只能从史书记载中去了解。

“千百年来,曾有无数研究陶瓷的人在今定州市(原定县)一带苦苦寻找定窑的遗址,却一直未能找到。直至上世纪30年代初,我父亲在曲阳的一次意外发现才揭开了这个隐秘千年的古老窑址的神秘面纱。”叶麟趾长子、古陶瓷研究大师叶喆民告诉记者。

作为生在清末贵族人家的子弟,叶麟趾是怎样走上陶瓷研究道路,又是怎样解开了隐藏数百年的定窑遗址之谜的呢?

“我父亲本名叶赫那拉·麟趾,生于光绪十四年(1888年)。父亲的青少年时期,处于家族走向衰败破落之时,他没有沾染纨绔子弟的恶习,自幼刻苦读书,为学业打下了扎实基础。1904年,16岁的父亲考取官费留学日本,在东京高等工业学校(东京工业大学前身)窑业科学习陶瓷专业。他非常喜欢这个专业,把自己未来的抱负与希望寄托在对专业知识的努力学习上。”叶喆民告诉记者。

1909年,叶麟趾从日本毕业回国。接受了新思想的他,决定把全部身心投入到中国陶瓷的研究制造上。1924年,他考察了北京周边地区陶瓷原料的情况,在房山首先发现了瓷土原料,并采用当时先进的还原焰烧成技术,烧制出了青白瓷。

同年,叶喆民在北京东城朝阳门的一个胡同里降生。“我从小在那儿长大,记得那时候家里有三个院子,其中一个跨院里,就是我父亲盖的一个做实验用的小窑。他们做实验用的釉呀、板子呀,我至今都保存着。有时候还帮忙跑跑腿儿、拉拉风箱。”

如今,92岁高龄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汝窑窑址的发现认定者叶喆民已是中国陶瓷研究界的泰斗级人物,他对这些童年往事记忆犹新。毫无疑问,父辈对陶瓷事业的热爱,对儿时的叶喆民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从上世纪30年代起,叶麟趾在天津工业试验所研究陶瓷。期间,他同试验所瓷业科科长刘雨辰,共同研制出了在坯料中加入微量氯化钴,用氧化焰烧成技术,使瓷器表面泛出青白色的工艺方法,改良了北方传统陶瓷的胎质和釉面。

“那个时候交通不便,搞陶瓷研究的人大多不愿意往外跑,都是在实验室、工作室进行室内研究。但父亲不一样,为了改良现代陶瓷技术,他经常往各地跑,采集古瓷片作为实验标本。”叶喆民回忆,正是在采集古瓷片过程中,叶麟趾意外揭开了定窑遗址的谜团。

1934年春天,叶麟趾来到曲阳县灵山镇涧磁村。在那里,他发现了许多散落在荒地里的、巨大的“瓷堆子”,每个“瓷堆子”上都覆盖着数量庞大的瓷片,然而千百年来,却没人能解释这些瓷片的来历。

将收集到的瓷片带回北京化验分析后,叶麟趾发现其成分跟定窑的传世作品非常相似,但是因地名而得名的定窑怎么会在曲阳境内呢?

“留学经历塑造了父亲开阔的思维方式,他认为古窑的窑址不会变,但是历史上的区域划分却有可能发生变化。因此,他开始研究历史地理,发现距定州只有25公里的曲阳,在唐宋时期隶属定州管辖。于是,他打破县界思维模式,认为‘瓷堆子’所在的涧磁村就是人们寻找了多年的古代定窑窑址。”叶喆民说。

1934年,叶麟趾以亲自考察所取得的第一手资料,发表了《古今中外陶瓷汇编》一书,并在书中第一次向世人公布了这一重大发现——定窑遗址的准确位置在曲阳县涧磁村。

后来的一系列考古发掘证实了叶麟趾的推论,困扰人们多年的定窑窑址之谜被解开。这次发现改变了涧磁村的命运,改写了中国陶瓷研究的历史,也奠定了叶麟趾在国内陶瓷考古界的地位。

为了培养陶瓷方面的专业技术人才,上世纪40年代,叶麟趾执教于北平艺术专科学校陶瓷科,后又任中央美术学院陶瓷系教授、主任教授。当时,在高等院校学习陶瓷的人不多,而能担任教师的人更是稀缺。他积极寻找有才识的人士,甚至说服自己的同学、亲友执教于陶瓷系。他的胞弟叶麟祥就是在他的影响下,转行到中央美院陶瓷系任讲师的。叶麟趾为国内陶瓷界培养了不少人才,有许多人成为陶瓷界的专家学者。

叶麟趾治学严谨,教学有方。他注重陶瓷历史文化的研究探索,理论技艺的讲授传承,更注重深入田野、窑口实地调研。在当时艰苦的条件下,他带领助手、学生到各处走访、调查,获得了不少第一手的宝贵资料和信息。

“在田野调查过程中,父亲逐渐对河北的另一个名窑——磁州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虽然磁州窑属于民窑,但是其千年不熄的窑火,埋藏于地下的古窑遗址,丰富多样的装饰方法,传承有序的烧制技艺无不吸引着父亲。”叶喆民回忆。

“叶氏家族”与河北陶瓷历史研究、陶瓷工业发展的又一段“奇缘”因此开启。

叶麟祥:

将一生献给磁州窑事业

“我知道叶麟祥这个名字,是从大坡头的一座砖墓开始的。”年逾六旬的磁州窑艺术文化研究会会长郭光华一句话,把记者的思绪拉回到50多年前。

“在峰峰矿区彭城街的南边有一座灰渣山,是千百年来瓷窑场上废弃的炉渣、破碎的瓷片堆积起来的。翻过这座灰渣山,有一块当地人俗称大坡头的狭长地块,中间曾有一座用青砖砌成的坟墓。我小时候跟随大人去上坟,总要路经这里。曾在陶瓷厂工作过的父亲告诉我,那里面安葬的是从北京来的叶麟祥工程师。从此,我的头脑里就对大坡头上那座砖砌坟墓有了印象。”郭光华说。

叶麟祥与磁州窑的渊源,开始于哥哥叶麟趾。

1950年,华北重要的陶瓷工业产地——峰峰彭城陶瓷正处于一个恢复发展的重要时期,高级人才奇缺,时任华北窑业公司经理的刘雨辰想到了他的老朋友叶麟趾。

“那时父亲在国内外陶瓷界已经有了很高的威望和地位,而且年过花甲,在当时可以算年事已高。但受到邀请后,他仍欣然去彭城指导陶瓷的研究开发工作。”叶喆民回忆。

在彭城工作的两年时间里,叶麟趾为磁州窑的整体规划发展,为改良瓷土原料结构配方,为提高产品质量开发新产品,做了大量工作,但是繁重的工作和艰苦的条件也透支了他的健康。

“父亲本身就有哮喘,这算是搞陶瓷的一种职业病吧,在彭城时又得了肺气肿。那时候条件又艰苦,他哮喘又怕冷,几乎不能动,老得坐着,哪怕是从一张椅子挪到另一个椅子上,对他来说也就像跑了一个百米一样,喘得受不了。”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叶喆民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仍不免激动。

因病情日渐加重,1952年,叶麟趾不得不离开彭城,回到北京休养。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不让磁州窑的研究事业中断,叶麟趾想到了自己时任中央美术学院陶瓷系讲师的弟弟叶麟祥。让所有人都感到些意外的是,叶麟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北京的工作和生活,接替哥哥来到彭城镇磁州窑。

更让人感动的是,作为弟弟的叶麟祥,其实仅比叶麟趾小3岁,时年61岁。

这不是叶麟祥第一次追随哥哥的脚步,事实上,叶麟祥走上陶瓷研究的道路,也是受叶麟趾的影响。

“我叔叔从小受我父亲影响很大,走的人生之路也同我父亲基本一样。他早年毕业于京师高等工业学堂机械科,后随我父亲供职北京瓷业公司,参与过考察北京房山瓷土原料、烧制细瓷等工作。他非常热心陶瓷事业,自号尚陶。”叶喆民告诉记者。

“想要提高磁州窑陶瓷产品的质量,首先从解决原料入手。叶麟祥带领技术人员跑遍了峰峰周边的山丘田野,勘探寻找优质陶土、原料矿藏。后来,终于在界城镇苏村,发现了质量上乘的碱石瓷土原料。”郭光华告诉记者。

之后,叶麟祥与技术人员一起,通过对新原料的多次配比试验,试制成功细瓷原料配方,解决了彭城陶瓷由粗瓷转细瓷的根本问题。

后来,他在不断深入勘查研究过程中,又在彭城当地的白龙观、黄土岗等处发现了高级耐火黏土原料,为这个没有生产过耐火材料的地方,提供了资源技术基础条件。彭城,也由此一度成为华北地区耐火材料的主要生产基地之一。

为了恢复、继承和发展磁州窑传统艺术陶瓷,从1953年开始,叶麟祥又具体组织领导了仿宋瓷的研究试制工作。

那时,仿宋瓷器型、装饰无资料可考,只能参照一些“宋瓷”的画册图片,进行研制。叶麟祥竭尽全力寻找资料设计造型,研究装饰技法,摸索烧成工艺流程。在他的精心指导下,吴兴让等老师傅和技工人员一起,终于成功试制数十种磁州窑仿宋产品,受到原国家轻工业部、美术界的好评,并于1954年开始出口日本,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磁州窑最早的出口产品。

他们工作上的突破和成就,都是在彭城当时艰苦的工作生活条件下取得的。

“1952年峰峰矿区公营企业管理局(陶瓷公司前身)成立时,在彭城文昌阁办公,条件简陋。外来的干部和技术人员,就租住在老乡破旧的平房或窑上的窑洞内,吃饭要自己做,做不好就随便在街上买点东西吃。冬天取暖自己烧炕,烧不好,就得睡冷炕。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叶麟祥依然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他所钟爱的磁州窑事业上。”郭光华介绍。

“我记得一次去彭城看望叔叔,他就住在一个废窑里面,像个圈似的。他在那里头搁一张床,就那么睡觉。”多年后,叶喆民仍对当时叶麟祥在彭城工作时的艰苦记忆深刻。

经常的野外工作和繁重的工作压力,使本来身体较弱的叶麟祥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1956年,叶麟祥终因积劳过度,在工作岗位上突发心脏病去世,享年65岁。

“其实叔叔到彭城不久就到退休年龄了。后来连我父亲也劝他:‘你都这么大年龄了,工作起来很吃力,照国家规定,你应该退了。’他却回了我父亲一句豪言壮语:‘我要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当时听了极为感动,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后来他果然做到这一点了,死在了工作岗位上。”叶喆民颇为感慨。

叶麟祥把宝贵生命中的最后4年,留给了磁州窑的陶瓷事业。

根据叶麟祥的遗愿,他被葬在了彭城。可惜这座青砖砌成的坟墓在1963年大水中被冲得没有了踪迹。也正是在这一年,叶麟趾也在北京因病去世。

叶广成:

邯郸陶瓷工业奠基者

叶麟祥和叶麟趾的离世,并不意味着“叶氏家族”和河北陶瓷的缘分的终结。继续这段“缘分”的人,是叶麟趾的次子、叶喆民的弟弟叶广成。

“广成生于1927年,比我小3岁,他曾经就读于北平外语专科学校和北平农学院研究所。1952年叔叔叶麟祥接替我父亲去彭城时,广成才25岁,也跟着一起去了。从那时起,广成再也没有离开过彭城和磁州窑,一直到他去世。”叶喆民告诉记者。

初到峰峰时,年轻的叶广成在陶瓷学校担任教员。他在工作和学习中成长,很快为磁州窑培养出了第一批专业人才。这些人后来都成为邯郸陶瓷公司和各陶瓷厂的骨干力量。

为了解决磁州窑产品色釉单调、品种不多的问题,叶广成还跟随叔父叶麟祥试制高温钛黄釉。后来又与技术人员一起研制成功高温钴蓝釉、高温棕釉、高温铬锡红釉等多种釉色,开发了更多的装饰颜料和技艺。

“上世纪70年代以后,叶广成长期担任邯郸陶瓷公司科技情报站、陶瓷公司研究所的领导职务。他在担任陶瓷公司的总工程师助理、总工程师后,直接参与和领导了许多重大项目的技术改造和新产品研发,使峰峰陶瓷产品形成了‘红、黄、蓝、白、黑’五彩缤纷的装饰特色,日用瓷、艺术瓷、工业用瓷等多样化的生产格局。”郭光华介绍。

到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峰峰矿区的磁州窑发展进入辉煌时期,陶瓷职工近两万人,成为全国出口瓷、民用瓷、艺术陈设瓷、园林瓷、花釉壁画瓷的主产区。

在大力发展陶瓷产业的同时,叶广成还始终不忘对磁州窑历史文化的研究探讨。1959年6月,他陪同我国陶瓷界著名专家冯先铭先生到磁县贾壁村探查,发现了隋代青瓷古窑址,在1975年他又在临水火车站旁的建筑坑内,发现了一座比贾壁窑年限更早些的古窑址。这个窑址采集到的器物及瓷片的特点是口部已施用化妆土,这是磁州窑白瓷使用化妆土的开端,对研究磁州窑古代工艺生产是个重要的发现。

从首都北京来到彭城,叶广成一待就是52年。52年的经历与坚守,使他成了一个地道的彭城人。

“他知道每一个老窑场的历史变迁,看到了每座新厂房、车间的建成发展,也吃惯了彭城的油条豆沫,品得出各家‘三下锅’的好赖咸淡。”郭光华笑着说。

身形魁梧的叶广成,甚至成了彭城街上的一道风景。“他1米9的个头儿,操着一口标准北京话,经常穿着西式衣服,戴着一顶礼帽,走在街上总是微笑着,见人就打招呼。整个彭城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他是‘陶瓷公司那个从北京来的叶老总’。在工作中,他也是语气温厚,嗓音洪亮。每次和人讲话,开头语总是说‘承蒙……关照’‘我谨……’等,礼数很是周全。他处事沉稳,工作极为认真,在他身上有着一种高雅的气质。”郭光华回忆。

然而,生活中的叶广成却很简朴。多年来,他一直住着陶瓷公司的普通家属房,家里没有像样的家具,更没有豪华的装饰摆设,最多的东西就是书柜和书。本来,叶广成完全有条件调离彭城,到市里、省里或北京工作,但他从没这么做。

1992年,叶广成退休,有人跟他开玩笑说,退休了,该告老还乡回北京享几天福了。叶广成却正经地应答,我在彭城的时间最长,这里已是我的家,我离不开峰峰的山、峰峰的水和彭城的窑烟,将来死也要在这里。叶广成退休后仍担任陶瓷公司顾问,时刻关心陶瓷的发展,积极为磁州窑的传承与发展出谋划策。

2004年4月11日,叶广成因病逝于峰峰,享年77岁。2005年7月,峰峰区委、区政府在贺兰山公墓为其举办了隆重的安葬仪式,授予叶广成先生“邯郸(峰峰)陶瓷奠基人”荣誉称号,以示对其敬仰与怀念。

“叶喆民先生本人虽然没有在磁州窑直接工作过,但他的心里也同样有一个不了的磁州窑情结。”郭光华说,几十年来,叶喆民先生多次来峰峰参加磁州窑相关的研讨会和艺术节,始终关注着这座千年窑火圣地的发展变化。“只要是有关磁州窑的事,他总是热情地帮忙,从不推辞。遇到去北京的峰峰人,他也总是详细询问磁州窑的情况,打听他知道的那些人那些事的近况。”

这就是叶氏家族两代四杰的河北瓷缘。

责任编辑:秦秋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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