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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谷“闹”京城

2017-04-21 13:05:51 来源:河北新闻网

□从维熙

■白天,京城飘落一场无声的细雨。此时,夜空初晴,有几颗星星,从云影后羞涩地探出头来,洒下几丝柔弱的光束。我静听着它那清纯而嘹亮的歌声,久久不愿离去。在我听来,它的歌声似乎是一首时代寓言;既是对京城向自然回归的述说,又像是对京城绿色未来的痴情呼唤。

初夏,午夜,居然听到布谷声声,热闹起来。起始,认为是在梦中,毕竟这种鸟飞翔在原野当中,城巿不是它的生活领地,京城怎么会有催人播种的布谷呢?

这种鸟鸣,对城巿人来说太陌生了。妻子在城巿中长大,她不无惊异地问:“快到凌晨两点了,这是什么鸟在叫?”

我告诉她这是布谷鸟,学名叫杜鹃,古人称它为子规。古语中有“子规啼血”之说。这种鸟儿喜欢不停顿地高歌长鸣,直到耗尽最后一滴血为止。它寄寓着一种前仆后继的精神。听见这种鸟鸣——特别是在午夜之后,常常勾起人的悲壮思绪,让人浮想联翩。妻子比较务实,没有文人那种悲秋伤春的心绪。她说,那一定是养鸟的人,把鸟笼挂在了阳台上,又忘了喂食,所以,它深夜叫个不停。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知道这种鸟儿是无法豢养的。”中枢神经被这只布谷鸟的歌声激活之后,我的困倦一扫而光。夜更深,我兴致勃勃地对她讲开了布谷鸟的习性:“由于这种鸟儿生性太野,养鸟人能养活八哥、鹦鹉、红靛、蓝靛、百灵与画眉……却没有一只鸟笼,能养活布谷鸟的。”

“那就是它在咱们附近树上搭窝筑巢了。不然,怎么会没完没了地叫呢?”

“这种鸟儿没有自己的家园,它飞累了,总是靠别的鸟巢临时歇脚栖身。”我再次纠正她对鸟类世界的认识,“它也有情欲,它也交配,它也生儿育女;可是它把鸟蛋,生在别的鸟巢之中,是靠其他鸟类为它孵化后代的。可是,它有一个任何鸟儿都不能顶替的作用,那就是催农家播种耕作……”我说得挺带劲儿,扭头一看,她早不再听我的絮叨,而进入梦乡了。

一个在城巿里长大的人,这静夜的布谷声声,只能让她神经兴奋一时,而不能让她兴奋于长久。

我却再也无法入睡了。因为在童年时代,我听惯了它的歌声。对于它永不更改的四声旋律,有的农家将其听成“赶快布谷”;但也有的农家,将其歌声人性化了,说它唱的是“光棍好苦”。我的家乡在燕山脚下,北边靠山,南边临水;山与水之间,长着的是人类赖以生存的五谷杂粮。大自然娇美多姿,各种鸟儿便飞临这片山水之间,搭窝筑巢引颈高歌。布谷鸟是鸟类家族一员,它以永不变调的四声组合,反复地吟唱草木萌生、万物争荣的春夏。在我的记忆里,布谷是一种灰黑色的鸟儿,尾部镶嵌着雪白的斑点,每当它飞掠过绿色的田野时,我的双眼一直追随着它,并模仿它的歌儿,高唱上几声:

“赶——快——布——谷——”

“光——棍——好——苦——”

令人不解的是,这只属于绿色田野的鸟儿,何以会飞到繁华热闹的北京城里来了,而且一连几个夜晚反复吟唱不止呢?神经的兴奋扼杀了睡意之后,我走出屋子,站在阳台上寻觅这只布谷鸟的踪影。但是,它就像有意捉迷藏似的,目光所及,不但难以发现它的身影,连它的歌声也停止了;但是当我失意地回到床上,它便又放开它的歌喉,让我欲睡不能。

第二天,我特意去邻居家里,询问一位与我相识的养鸟老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更迭,地球上多少野生动物都失去了原有的野性,而变成了笼中玩偶;布谷也是飞禽家族的一员,会不会也退化掉了它生命中的野性,在二十一世纪,向时代举手投降了呢?那位养鸟的邻居,听完我的这番话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他解释道:“老从,你一定知道,有人曾把那些所谓顽固不化的人称为‘花岗岩’吧,这布谷鸟在鸟类世界中,就是无法改变习性的‘花岗岩’。我曾经想豢养它,让它开口唱歌,但把它关进笼子后,它就闹开绝食了……”

“你听见它一连几天夜啼了吗?”我问。

“哎哟,我们养鸟人,耳朵可比你们管用。你问问我的老伴儿就知道了,它夜里一叫,我这两个笼子里的鸟儿,虽然鸟笼外边套着蓝布罩子,它们还要叽叽喳喳地折腾好一阵子哩。”

“听您这么说,这只布谷鸟是误入北京城里来了;可是,它怎么天天夜里飞错了路线,到京城来练嗓子呢?”

那位邻居笑了好一阵子,说:“你天天坐在家里笔耕,大概不知道身外的天下事了。我建议你围着咱们的楼群转转,看看增加了多少绿地,又种上了多少花草树木,那布谷鸟哪是因为迷路,是把咱们这块地方错当成农家田园,飞到这儿催咱们耕种来了!”

我这个终日索居于书斋中的人,“龟形”生态是我崇尚的生活信条,平日很少外出。在养鸟人老马的启迪下,我开始环绕着生活小区散步。几天之后,我发现小区的周围,当真增加了浓浓的绿意。不知哪年、哪月、哪天、哪时,北边冒出来一个开阔的高尔夫球场,那开阔的草坪,一直伸展到云天深处;南边的公园里本来有一池脏兮兮的湖水,不知在哪个时辰,已然变成一泓清波碧浪。我已多少年没划过船了,那天,居然跳上一条小船,当了一次水上游客……虽然,在多次的神游中,我没能见到布谷鸟飞掠过树丛的灰黑色身影,不过,我的求索,似已在绿色中得到了回答。

午夜之后,这个大自然的歌手,又光临北京城了。我像寻找失去的童年那般,匆匆走上阳台。但是,依然是只闻布谷声声,不见伊人倩影。我好像明白了一点点,尽管楼群周围草木葱茏,毕竟这儿不是乡野,那街巿上闪亮的灯火,那偶然鸣笛的车辆,都能让这娇小的鸟儿惊魂。京城的白天,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那个小小的生命就更望而生畏了。

白天,京城飘落一场无声的细雨。此时,夜空初晴,有几颗星星,从云影后羞涩地探出头来,洒下几丝柔弱的光束。我静听着它那清纯而嘹亮的歌声,久久不愿离去。在我听来,它的歌声似乎是一首时代寓言;既是对京城向自然回归的述说,又像是对京城绿色未来的痴情呼唤。也许有一天,当北京覆盖着浓浓的绿色时,我会看见它穿梭于京城上空的身影。那时,它的歌声又变成另一种诉说了:

“北——京——真——好——”

“我——来——报——到——”

责任编辑:高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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