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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李君放:我为抗战老兵拍照

2018-06-28 07:05:45 来源:河北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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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李君放到平山县上三汲村看望抗战老兵张玉岭老人。李君放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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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一位企业家,业余时间喜欢摆弄相机,走南闯北,拍点风光和人像。

一次回乡,他听说村里参加过抗战的老兵陆续去世,只剩了俩,于是萌生了给老兵拍照的想法。

从2011年至今,平山200多位住在沟沟坎坎的抗战老兵,他都拍过了。几年间,有一百多位老兵过世。

他拍的老兵肖像,被收藏进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也多次参加摄影展,很多人曾站在他拍摄的照片前潸然泪下。

李君放翻拍的沙飞摄影照片,左一为刘梦元。李君放供图

拍老兵,为留下老兵的尊严

5月30日,石家庄站前街旁的一家茶馆里,李君放托着一个密封的盒子,轻轻放下,轻轻打开。一副白手套覆盖在照片的最上面,李君放小心戴上,再去翻看一张张照片。黑白影像中,留住的是一副副时光雕刻的面孔:岁月刻进每一条皱纹深处,眼神浸透着安宁。

在李君放自费印刷的这本名为《平山老兵》的画册中,收录了44名抗战老兵的照片。截至2017年10月,已有25人去世。

这也是李君放拍摄抗战老兵的缘起。

2011年的清明节,李君放回平山县寨北乡陈家院村给长辈上坟,顺路到老宅看看。故去的长辈中,李君放的五爷爷李全有,曾经是晋察冀军区四分区五团战士,牺牲在抗日战争中。

陈家院村乃至附近的村子,不少李全有的战友还健在,其中就包括李君放老宅的邻居霍普。霍普当年85岁,李君放在与老人聊天时问起,村里还有几位抗战老兵,老人举了两个指头。

“这一幕刺激了我。”李君放说,这些还健在的老兵大多80岁开外,他想给老兵拍点照片,留下他们的影像。

那天他没有带相机,所以并没有拍照,但想为老兵拍照的念头就此萌生。

这一年,李君放还是平山一家企业的负责人。2009年,他开始接触摄影,“最早跟着摄友们去过西藏、新疆,拍祖国的大好风光。”2011年,他花了2万多元买了一台相机,成为一名入门级的摄影爱好者。

李君放此前拍摄人物,地点多在石家庄市高东街古玩市场,那里人头攒动,顾客表情各异,是他抓拍的对象。

但对于拍摄老兵,李君放好好琢磨了许久。“拍摄市场里的人物,是抓拍,这和要拍摄的老兵不一样。我想原汁原味记录老兵的生活,就要先走近他们,征得他们的同意,在他们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去拍。”

李君放对拍老兵进行了充分的准备,考虑到进村找人会比较突兀,他每到一户老兵家中拜访,头一回都只带礼物不带相机。“设备比较多,怕阵仗太大,惊扰了老兵们。”

李君放每走进一个老兵家,都要和对方拉家常,也总要回忆那段炮火纷飞的岁月。“他们虽然已是耄耋之年,但对自己曾在哪支部队,什么兵种,参加过哪一场战役,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君放坦言,成长于和平年代,他从未对战争有过如此深刻的认识,对拍摄老兵这个专题的决心也越来越大。

“我喜欢自然地拍摄,老人们展示的都是自己最舒服的姿势。所以你从我拍的照片中,看到的人物都比较自然,眼神都非常平和。”李君放说。

这也是李君放拍摄的老兵影像在全国多地展览中,最触动人心的地方。

老兵史月三的肖像中,老人紧抿着嘴唇,略显倔强。他扶着的拐杖旁,趴卧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毛发有点脏。老人身后是大门楼,斑驳的春联依稀可见“普天同庆”“救星共产党”字样。

老兵王兵兵的照片中,画面因老人家中清贫显得格外简单,柜子上放着一只压着筷子的碗,唯一的椅子上铺着褶皱的坐垫,身后的墙壁有裂缝,床上放着便壶。老人趿拉着鞋,穿着白背心,平视镜头,看起来好像在和相熟的人对望。

这样的肖像照片,有很多闯入镜头的元素,但看不出违和。也正是因为这些因素,画面中的人物更具亲近感。

2011年5月开始,李君放走遍了平山的大小村庄,陆续拍摄了200多个抗战老兵的肖像。

刘增英

拍老兵,我看到了延续的力量

李君放的老家,当年是晋察冀军区政治部驻地,是著名战地记者沙飞1941年创办第一期摄影训练班的地方。村子里有8位烈士,1937年就有村民加入中国共产党。

李君放特别介绍了一张老兵的照片。老人站在自家小院,穿着中山装,头发胡子花白,眉间有川。他的身旁趴着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身后是石头和柴火堆就的院墙。

早在73年前,沙飞就曾将这位老人拍进画面,收录的是他19岁的模样。

李君放拿出了另一张复制的照片,摄自1942年平山八区志愿义务兵入伍大会现场,照片上三个男青年,胸前戴着大红花,一人背着一杆枪,旁边还有不少头裹白毛巾的农家子弟在等候,不远处台子上有人手持快板在动员。

因为拍摄老兵,李君放潜心研究相关的历史,对于沙飞的抗战图片尤其关注。

1942年春,沙飞拍摄了一组平山人民踊跃参军的图片,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刘汉兴参军。

这组以刘汉兴为主角的照片,分别记录了刘汉兴父母和妻子为他送行,刘汉兴身戴大红花骑毛驴,以及与一起参军的同村青年合影。其中三人合影这张,沙飞的配文是“光荣花戴在胸,一心要当八路军,1942年2月摄于平山南庄,左为刘梦元,中为刘汉兴”。

当李君放看到这张照片以及刘梦元的名字时,猛然想起,不久前他拍摄的一位抗战老兵不就叫刘梦元吗?刘汉兴退伍后已于1996年去世,求证两个刘梦元是否是同一人,成了李君放马上着手的事情。

就这样,时隔73年,通过两张照片,李君放将历史串联了起来。

1923年出生的刘梦元,是平山县西柏坡镇夹峪村人,19岁时因父母被日军毒气弹毒死,愤而参军。沙飞拍摄的照片中,依稀可见他的表情没有身边的刘汉兴平和,兴许是国仇家恨涌上心头。

沙飞曾在照片旁写下这样一段话——一个年轻的新战士登台讲话,他说:我叫刘梦元,我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忠于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的,所以,我首先入伍……

刘梦元抗日战争期间隶属于晋察冀军区第四军分区5团特务连,担任团长萧峰的警卫员,1949年退伍。

2015年,李君放拍摄刘梦元的肖像时,老人已经92岁高龄,但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战争的细节:物资短缺,十几位战士分一勺盐;一场战争下来,89个战友牺牲了;他和一名敌人肉搏时,战友从背后开枪击毙了对方,鲜血溅了他一脸;所在部队打死一名日本军官,在晋察冀军区经费异常紧张的情况下,用军费从老百姓家中购买了一口寿材用来装殓敌人的尸身,派群众送回尸体。

“老人讲述的瞬间,你会有穿越感。这种历史的穿越,让我看到了延续的力量。”李君放说,其实人们从没有遗忘。

不曾遗忘,也终究难以留住。因为老兵年岁已高,李君放多次经历老兵去世,以至于每次回访,都会提着心。

“2012年冬天,我去南庄村回访老兵王冠章,一进村就看见有出殡的队伍正往村外走,当时心里一惊,不会是老人吧。”李君放上前一打听,正是一个月前他刚拍过的王冠章老人的葬礼。

“心情很不好,刚拍老兵时,不到300人。2012年清明节前后,一位民政系统的朋友给了一份老兵名册,找起人来才不那么难。一两年的功夫,老兵们去世一半多。”李君放轻抚着黑白照片说。

这边目睹了葬礼,李君放心情沉重地到霍南庄去寻找下一位老兵刘增英,一进门就看到墙壁上白纸黑字贴的七单(人去世后,为不错过祭奠日期写的纸)。

李君放沉默半天,只拍摄了老人生前最喜欢坐的那把椅子。光照到椅子上,穿过格栏,斜投在地。这张照片多次展出,许多观众看后潸然泪下。

“时间的压力,让我把拍摄老兵的进程加快,想多留一点他们的影像。我希望能为每一位老兵建立档案。”李君放说,“每一位老兵都是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里,我看到了他们戎马的足迹。一个老兵的经历是故事,一百个老兵的经历就是历史。”

李文学和老伴儿

拍老兵,为了永不忘却的纪念

2014年,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收藏了李君放拍摄的老兵系列作品15幅。

2015年,华北军区革命战争纪念馆收藏李君放老兵系列作品15幅。

2014年,平山老兵摄影作品在美国洛杉矶中国摄影节展出。

2015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平山老兵》摄影作品在北京展出。

……

很多展览,制作大幅画作,都要李君放自掏腰包,大幅的展板动辄千元。但李君放不愿意提及,“想想这些老兵吧,他们枪林弹雨一路走来,从未要求任何回报。”

不仅没有要求回报,这些住在小山村的老兵们,很多人的生活都有着浓重的军人情结。

李君放有一个名为@叶嘉先生的微博,这里面记述了他走访、拍摄抗战老兵的日常。2017年12月13日,李君放写道:“灵寿县北托村,看望抗战老兵李二风,老人刚住院回来,行走不便,但记忆力很好,回忆往事头脑清楚。抗战时期所属部队为晋察冀四分区,曾在平山、山西盂县一带对日作战,参加了收复张家口战役。”

微博里放了一组照片,是彩色的。老兵李二风所住的房间墙壁上贴满了挂历,基本都和军队有关。2016年的挂历,主图是三军战士,配文是“中国梦,强军梦”。

在收入《平山老兵》画册的几张图片中,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老兵李文学,和老伴端坐在椅子上,墙壁上贴着十大元帅的照片。

张玉岭,平山县上三汲乡上三汲村人,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战期间所属部队为晋察冀军区第四军分区5团,后转入36团。解放战争期间参加了清风店战役、解放石家庄战役、张家口战役,1943年入伍,1954年退伍。

照片中,张玉岭站在自家院里,布门帘即使在黑白呈现中,也看得出年头久远,白灰墙皮脱落了大块,疏离的树影投射在墙上,缝隙中闪亮的是老人左胸的几枚军功章。

老人没有电话,但每次李君放去,都能在村口碰到他。老人提着一个旧的黄书包,里面是他的军功章和抗美援朝战争发放的纪念搪瓷缸。

“老兵们内心还留有时代的烙印,他们年事已高,忘记了漫长岁月的很多事儿和人,但忘不掉自己的部队番号和战友名字。”李君放说,也正是这些,让他每每感觉拍摄老兵都是对内心的一种洗礼,“觉得自己更加饱满。”

活着的老兵,对过往其实并没有完全忘却。

2014年夏天,天气闷热。李君放第一次见到老兵王国泰,96岁的老人语气平和地讲述,他在1938年入伍,担任晋察冀军区第四军分区5团炮兵连炮兵,曾参加过多次对日作战,轰鸣的炮声一度几天几夜在阵地上此起彼伏,有的战友倒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

“老人讲述,战友们牺牲后,有的尸体已经有了异味。但战斗打响前,曾经约定,一定要相互掩埋。王国泰就用毛巾裹上蒿子草捂着口鼻,将战友们一个个背到闫庄山下。”李君放复述。

一个多月后,王国泰希望李君放能带他去闫庄抗战烈士墓地看一看。96岁的王国泰拄着拐,已经无法像当年那样把战友背下山,连擦拭泪水的手都抖个不停。

单个的墓碑上并没有名字,223块墓碑上都写着“抗日烈士墓”。“老人大手在每一块墓碑上来回摩挲,那一刻看的我眼湿了。那种情感是和平年代无法理解却又莫名被触动的。”李君放说,他也更坚定要把活着的老兵拍好。

为此,李君放走遍了全国大大小小和抗战有关的博物馆,查阅了《八路军口述史》《晋察冀画报1-3卷》《拉贝日记》《南京大屠杀》等著作,以夯实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细枝末节,“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老兵,了解老兵,纪念老兵。”(记者白云)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李君放摄。

■记者手记

书写历史的人,我们终将不忘

作家程雪莉在一篇文章中曾提到这样一个细节,沙飞在平山拍摄整装待发的战士时记录了一个疑问——为什么每个人会从包里掏出一双新鞋穿在脚上?

70多年后,在跟随李君放多次走访抗战老兵后,她解开了这个谜团:新鞋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参加战斗前才穿。当地的风俗令战士们深信,只有穿着家乡人做的鞋,死后灵魂才会走回故乡。

读到此处,记者不禁泪流满面。

那些年轻的面孔,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有人留在了沙飞的镜头中,还有很多没有留下影像的年轻人,葬在一抔黄土下。

哪个不是父母的儿郎?

2015年,国家对四类抗战老兵发放了5000元补助,老兵刘梦元却一再拉着李君放的手说,太给国家添麻烦。

国家并没有忘记老兵。

2015年9月3日,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大阅兵,百余位抗战老兵抬手敬礼,满胸勋章。

我们不忘记历史,尤其不能忘了那些书写历史的人。

没有70多年前的炮火轰鸣,哪有今日的暮鼓晨钟。

在《平山老兵》画册中,有数位老兵拍照前,在并不平整的衣服上,坚持要戴上保存了半个多世纪的闪亮军功章,还有老兵敬着尽量标准的军礼,双腿却已经无法并拢。

岁月已逝,功绩长存。

拍老兵的李君放,有一张被别人拍摄的以他为主角的照片,他怀抱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像怀抱着一个婴孩。那是在看望刘梦元时,他抱着已经无法行走的老人到院子里晒太阳。

这一幕,直抵人心。

余华曾写过: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

70多年前,肩背钢枪的壮小伙,用生命丈量了时间。他们和那些牺牲在保卫国土战争中的战友们一样,应该被厚重地铭刻在历史中。

老兵王国泰曾在闫庄烈士墓前,扶碑痛哭。他和李君放约定,冬天下雪了给战友们“送棉衣”。平山习俗,将多种颜色的彩纸折叠后剪成棉衣形状,到故去的亲人坟前焚烧,俗称“送棉衣”。没等到这一年的雪,老人就匆匆而去。

如今,李君放的拍摄工作,附加了给去世老兵制作遗像。

在世的老兵,像活化石,又像留声机,记录着那段寸土必争的岁月。正是他们的浴血拼争,才有了今天的岁月安宁。

时光不悔,我们终将不忘!老兵,谢谢你们!(文/记者白云)

责任编辑: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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