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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故郡

2020-05-15 08:59:16 来源:河北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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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纹贴金铜牌

云纹玉瑗

□张春长

行唐故郡,像一坛枣乡的红枣酒,雅重醇厚,余味萦回。多少历史的潮起潮落,皆尽一往而情深。老人们说,这个傍水望山的地方,坛坛罐罐装着历史,土坷垃掰开都是故事。

世代沧桑,青尘深埋了道道车辙,长风吹远了串串蹄声。轻叩时光的门环,推开岁月虚掩的纱窗,这里到底封藏着怎样的壮阔与光荣?追随考古的脚步,听文物诉说,一段传奇的湮灭与重生。

1

积石与殉牲,再加上草原风情浓厚的弹簧式耳环,指向中原华夏之外的一个异乡民族——白狄。

甲地育灵辉,千秋美誉垂。层层析野土,步步见奇瑰。

一本《故郡村志》让人另眼相看,毕竟在北方农村,浸染墨香的村志,还是稀罕物。

四千年前,唐尧经此南行,故有千年古县南行唐邑之说,秦升为县,北魏简称行唐县,设立唐郡,走向巅峰。后来郡废县迁,“故郡”成为村名。日月跳丸,远去的人和事云雾迷蒙。三十年前,古城的残垣断壁延展在房前屋后,像一串大大的省略号,那情景至今还不时撞入当地老人们的心海,但是谁也说不清到底跟哪段岁月瓜葛相连。

千百年来,太行山东麓华北大平原边缘的这方水土,滋养着五千人的故郡成为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大村。乡邻们谈不够南边曲河之阳曾经的稻花香,大伙儿常说起北面沙河西畔肥得流油的膏腴壤。这片肥沃田野的馈赠不只是食粮,还有打开历史之门的钥匙。

那年风雨落桐花,连岸麦浪腾骢马。问根救赎,就此出发。随着手铲层层剥开田土,考古队越来越茫然。文化层和遗迹遗物呈现的意象,既不是郡的时代,更不是邑的格局。那一袭苍茫雄奇,史书翻遍却只字未载。

起初在战国文化层之下,几座升焰窑雨零星散,陈述了当年的制陶方式。南北方向的土坑墓中规中矩,盛着鸡骨的鬲,用来装酱菜的豆,盛装粥汤汁水的罐尊之属,都是日常陶器,铺开了春秋时代一幅农耕邑落的生活场景,似乎南行唐邑如日初升之刻的人间烟火,在考古队眼前袅袅升腾了。而一个特殊现象却打断了众人思绪。

比土坑墓稍晚的战国早期,又一群人长眠于此。墓葬方向迥异,转向东北,奇怪的是东壁有个龛,放置四个羊头和羊的八只前蹄。这不是中原文化圈的内容,而是北方族群特色,学术谓之“殉牲”或“动物头蹄葬”。此种现象如果出现在西北地区或长城沿线,则不必大惊小怪,因为那本是北族活动范围。可石家庄一带当年属于中原文化系统,出现游牧文化的殉牲,就像高粱地冒出棵肉苁蓉,不奇怪吗?

墓底又一个异象出现:棺椁围砌鹅卵石。这类墓葬,俗称“积石墓”。冲出山口的大沙河,多的是鹅卵石,按说防护墓壁就地取材,自是近水楼台。可考古不只囿于这个视角。遗址中此类墓不止一座,纵观这种积石墓分布的地区,还真不那么简单:在河北东周鼎立的三国中,它流行的范围,集于中山而燕赵罕见。另外,一些简单现象也有不可忽视的寓意:即便是小墓,也要在棺外放几块卵石,象征石椁,说明积石不仅仅用来加固,这就有了特异性。

积石与殉牲,再加上草原风情浓厚的弹簧式耳环,指向中原华夏之外的一个异乡民族——白狄。

2

故郡,地处太行山东麓山前地带,就嵌在西土、东夷、朔漠和中原四大文化圈交会的路口,南北东西自古皆有通衢大陌。无数学者也在这个枢纽地带寻找那些融合前导的身影。

文鼎细雕镂,绝艺冠东周。敝鍑犹须叹,满满是乡愁。

白狄神秘如幻,口口相传的故事,风化在篝火燃尽的原野,成为湮没在史册里的记忆。隐约在春秋战国时期,他们从西北晋陕交界处的雍州之境,穿越太行来到如今河北省,其别种鲜虞,被认为建立了中山国——一个并非周天子分封、中原史家不屑一书的草莽诸侯。

故郡,地处太行山东麓山前地带,就嵌在西土、东夷、朔漠和中原四大文化圈交会的路口,南北东西自古皆有通衢大陌。无数学者也在这个枢纽地带寻找那些融合前导的身影。

当我们信心满满断定殉牲是白狄的证据时,接下来连续发掘的两座积石墓,却未见殉牲龛。难道墓中显现西部戎狄特色,只是偶然巧合?

后来考古工作者在每座墓前方五米,均发现一前一后两个坑,以窄槽相通,呈“呂”字形排列。前坑用来埋葬殉牲。清理一层羊头骨后,下层竟然还有动物头骨,四马一牛。殉牲分层且动物不同,用意何在?原来,后坑放置一车,一根车辕通过沟槽伸向前坑;前坑下层之马,佩戴笼头,实际不是殉牲,而是后坑之车的畜力,这种形式前所未见,却使真相大白:无龛之墓,带有车马坑,殉牲放在与之相同的单独坑内。有统计数据显示:故郡遗址积石墓占七成,其中殉牲超过九成。一种现象成为风俗,指向性愈发明确。

青铜鼎甗工巧出奇,而众人焦点却在两件铜鍑。铜鍑是草原流行千年的万能容器,行军、祭祀、炊饮甚或洗漱都可用之。其体量悬殊,小者高不盈尺,大者可重三百斤。故郡铜鍑只高约三寸。在著名的赵卿墓中亦有同类情形,粗糙不堪的小鍑在一同出土的数千美器中,格外扎眼。它们卑小粗鄙,显然并非实用,不像其他器物容易通过购买、掠夺、贡献等方式得来,而是专门制作的随葬明器,器小而意深,其鲜明的地域特色,可谓判定文化属性的明证,显示墓主对本族生活的怀念。

还有一件带有提链的鸟盖瓠壶,是个动物和植物的合体,个性十足,亦是典型北方容器。这使积石墓族属白狄的判定又向前推进一步。

豪奢大墓M58的发现,四座皆惊。

3

种种迹象表明,以M58为代表的这一族群,其文化属性既非世居中原的诸夏,亦非游牧草原的北族,或是草原文明与中原文明碰撞而出的新族群。

墓深车阵长,群瘗马牛羊。腰下堆铜器,金虎配狄王。

钻探一波三折。M58附葬的车马殉牲坑K2,经历了不断否定的过程:误定为7×4米之墓—长度延至15米—改判车马坑—更定长度24米,最终认定K2为前后双坑通联的“‘呂’字形车马殉牲坑”。

发掘三推六问。当初预判K2有四辆车,而最终挖出五辆车。它们一字排开,因头车无马之体骨,且四个马头又放在前方另一坑内,从而造成误判。前期发现的车马殉牲,不过是一种简单意象,而K2俨然是一列宏壮车队,外带旷古奇观殉牲坑。坑内四米见方有约四百颗动物头骨!这要杀死37头牛、27匹马、313只羊,若首尾相连可绵延一华里。更暴虐的,还体现在车马坑里存有两个少壮殉人。

车马的细节清理须在实验室进行。“清理—回填—180°翻转”,反复六次,冠绝天下的战国车队的恢宏得以重现:车厢髹漆绘彩、朱墨双辉,贴金神兽熠熠生光;马匹盛装络辔、富丽华彩,挽具镶贝、迥然不同。这是完整阵列的原装展现,风俗信仰的极致表达。

M58墓室深达九米,抵黄沙乃止。腰坑,这种商代殉狗之所,却塞满成套青铜礼器和漆器。其中不少器物印证了族性:别致的虎流瓠壶,带有鲜明的北方民族特色。圆壶上的络绳纹是草原民族携带器物而捆绑索绹的艺术再现。墓主佩戴的金盘丝耳环,野气张扬。一条由金竹节、紫晶珠和绿松石编缀的项链,下垂四虎包金铜牌,尤为引人瞩目,它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亦是北方风俗之铁证,其在墓葬中所处的确切位置,可平息学界关于其系挂方式的长期争论。

M58的主人,带领辚辚车队,赶着攘攘牛羊,浩浩荡荡,奔向天国。那不可一世的威仪,无疑是彼时社会的缩影,也映现着戎狄部落定居于此、农牧共荣的景象和独霸一方的雄强气势。

佩饰殉牲是戎狄本色,而车马礼器多华夏礼俗,进取精神和脉脉乡愁水乳不分。他们突入中原,成为中华文明史上第一次民族大融合的先驱,织成维系中华民族团结统一的纽带。

各种元素构成证据链,表明M58是一座北方部落王级大墓。当然,不能将其规制放到中原礼制的成熟体系中衡量,其虽无七雄王陵宏大,但作为北方族群东入中原的特例、戎狄华夏化的体现、文化融合的先锋,却独步江湖。

还有三点值得关注:一是大量用金,M58虎牌不是个例,还有很多积石墓发现饰金器具,有贴金铜胄、透雕龙虎纹贴金铜牌饰、错金铜戈等,此乃中原罕见的现象。二是殉人,这种在春秋时代被孔子狠批渐渐消失的野蛮行径,在故郡战国积石墓中依然大行其道,另有一墓竟然殉葬四个青年女性。三是光车骏马与西北甘肃马家源出土的华丽车马异曲同工,积石墓与山西定襄盆地和山东淄博的同类墓葬隐秘相连,隐约提示出一条黄河流域从西北到海滨的戎狄迁徙路线。

种种迹象表明,以M58为代表的这一族群,其文化属性既非世居中原的诸夏,亦非游牧草原的北族,或是草原文明与中原文明碰撞而出的新族群。微观看它们体现了行唐乃至石家庄的历史厚度,宏观讲它们是深刻理解中国历史的关键链环。积石墓已发现数十座,所属部落规模不小,时空密切关联鲜虞早期中山国,让考古队员们压抑已久的心怦然而动,因为神秘中山已经四十年没有重大考古突破了。

人骨、兽骨DNA是研究种群的直接证据,让中山国族群之谜有望解开。贝壳通过欧亚草原来自印度洋,提示了丝路开通和“一带一路”的悠远先声。人文地理有四条神奇界线:司马迁农牧分界线、胡惟庸人口密度分界线、僧一行限戎狄北戒线和诸夏御北前沿的神秘38°纬线,故郡恰在四条界线汇聚区域,从聚落考古视角为探寻东周冀中地区复杂的国、族格局提供了珍贵资料。

燕赵货币、晋齐特色的容器和剑戈,与北方民族特有的殉牲、虎牌、金饰、铜鍑共存,功能与艺术齐舞,骁悍与礼雅共生,正是中华文明的精神源泉。这一视野下的故郡,可谓打开鲜虞封印的密钥,破译戎狄源流的基因,映现民族融合的样本,锁在四条神奇界线的骊珠。

戎狄遗存是一块韬光璞玉,而提亮这一抹高光的细节,还在于对形形色色遗存的解析和阐扬。

4

憧憬在沧桑中萌生,街墙变画廊,传递正能量,井灶墓窑八百处遗迹和千余文物蔚为壮观,遗址公园正在融合创新发展。

瓦器排标尺,丸泥有独知。丹心润史笔,俯仰尽雄诗。

深入研究发掘材料以理顺历史脉络才是考古的真谛。金铜玉贝漆赏心悦目,玲珑细丽的螭虺夔蝉、云雷涡旋,乃商周时代选择的经典纹饰,而考古盼美物却不贪图,考量纬度更在于内蕴的中华五千年文明脉络。鼎豆壶盘各器,灌注古人思想;龙虎鸟鹿等纹,融合先祖趣向。

红铜花纹青铜壶,是铸镶技术的杰出代表,体现铸艺成熟的标志。铜鉴内壁狩猎宴前图,活现了生动的社会场景。考古分期的头牌角色当属陶器,这是因为其形态复杂、易损多变、而能敏感反映时代迁移,宜作断代标尺。地层以及土块中的鼠肝虫臂之属,也是测年的硬核指征。微尘般的细节也许凝聚着千年前的壮阔场景。梳理它们乃是考古重头戏。

一部皇皇地书徐徐掀开。村北遗址初步分为四期:春秋末期土坑墓——战国早期积石墓——战国中期居址遗存和地层——宋元地层,带我们回溯百世。史料显示战国中期中山灭于魏国有二十五年,复国后的都城在平山灵寿城。而故郡村北地层表明,战国中期以后村北文化层消失,经战国晚期直到汉代几乎为空白,只有零星北朝小墓,与文献相合。直到后来,又有宋元地层叠压,成排的车辙南北延伸,书写了另一段精彩。

需要注意的是周围相应出现三个明显变化:与村北战国中期居址同期,墓地西移并延续至汉唐宋元;在村北战国中期以后的文化间歇期,南边南行唐邑城墙崛起,此时已归赵国;北朝时期东侧墓地出现,该是唐郡时代遗存。地层和遗迹为故郡的时空变换做出明确注解。丝麻般的脉络渐渐理出线头,尤其积石墓主人所居何处?地处村中的南行唐邑城墙下探得壕沟,已指出寻找方向。

考古深入,意蕴迭出。鼎里的羊兔骨骼,不但反映历史进程中的礼制变化,也是饮食文化的研究素材。西瓜样式的青铜敦盛着肉羹,说明这种盛器不止限于盛装温熟的黍稷稻粱。科技从器物、骨骼,甚至土样标本中全面提取信息,获取真相、复原古老家园不再是幻梦。

考古启程的地方——村北丰沃的“城角地”,就是一个回溯史河的渡口。发掘不足二十亩,悠悠往事只露出冰山一隅,而文化力量已汹涌澎湃,唤醒人们知来路、识归途。憧憬在沧桑中萌生,街墙变画廊,传递正能量,井灶墓窑八百处遗迹和千余文物蔚为壮观,遗址公园正在融合创新发展。

烟波邑落,几度戗风落羽,一番浴火重生。大地积叠载厚,万般气象生。

(本版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责任编辑:孔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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