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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储,你是幸福的

2020-06-23 21:23:20 来源:河北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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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遵从内心的认知,我理应称呼老储为储先生或储公,因为他是我平生佩服的为数极少的人之一。我与他是开玩笑浑无遮拦的谐友,每次通电话,第一句问候,肯定是“老储,还活着啊,听声音还不错”。他则哈哈一笑,回以极粗鲁的脏话:“狗日的蓝夫,我若是去见马克思,要写悼词的话,你来写好了。”这样朋友间的过往,恐怕也是没有谁了。所以,还是称其为老储吧。

老储今年74岁了。已经超越孔子,攀登上了这么高的“古稀之龄”,是真不容易啊。我想,熟悉他的人和他的朋友们,都会为之点赞,并致以衷心的祝福。

能够与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及诸多难以忍受的延伸性病症相伴相随走到今天,何止不容易。我早在1995年为其《心灵原稿日记选》所写的代后记中就曾谐言:“你已经不是人了,已经成为一种精神了,活成了一个神奇。”老储就是一个精神极其强健,视死如归的“圣斗士”,狭义地讲,直面病痛,老储何其“顽韧”。

退休之后,老储的“残破之躯”越发不如从前了。今年春节,我俩都是在海南度过的。疫情期间,他在三亚,我在琼海,区区二百多华里,竟如天涯海角之远阔。我打电话问候他和嫂夫人,他的声音沙哑且微弱:“我的左心房已经膨大到直径78毫米,正常上限为58毫米,不可逆转,更严重的是心房壁太薄,弄不好就像气球那样破裂,随时可能去见马克思。身体各个方面都特别麻烦,腰椎间盘很不好,银屑病反复得厉害,还有肝、贫血等问题,呼吸越来越艰难了,一活动就胸闷气短。回石家庄不坐轮椅上不了飞机。在海南生活了几个冬天,今年是最后一次,来不了了。”随后他告诉我,准备出版第二本日记选,嘱我随便写一点文字。这家伙怎么“可怜兮兮的”,还有一些消极悲观的意味。这篇文章的标题,就是当时我脱口而出的。当我在海南粗读了《心灵原稿续集》打印本之后,我认定这个标题是选对了。

的确,老储这部48岁至73岁的日记选,与前35年作为杂文家和思想者心理历程的《心灵原稿》比较,相对弱化了“渺小向事业崇高攀援”的专一和纯粹,记录的所思所想所行所见所闻等,反而更加开阔和丰富,一个从理性上遵从自然规律刻意要“退出历史舞台”而在感性之内驱之下又难以割舍,一个“虎心犹存”却又不得不面嗅“生活之蔷薇”的储瑞耕,就像矛与盾互搏一样活生生地显现出来。这样的老储,平凡是平凡得多了,烟火气是烟火气得浓了,却更像是正常人的生活,人也变得像众人中的大叔,可爱了许多。

病痛与生死是这部日记选中显现的一条偏灰偏冷色调的生活曲线。即使是普通的公园散步,见到几株死去的老树,突然就冒出了“关于在心脏手术期间濒死感觉的记忆”。这是我看到的关于死亡之亲历的极端状写,读后觉得浑身发冷发紧。颇让我感到意外和惊诧的是,在老储70岁的日记中,真的冒出了“消极厌生之念”。

读完全部书稿,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点燃一根烟,喝几口茶,轻轻地笑了。老储仿佛就坐在我对面,歪着头,做着惯常的鬼脸,笑嘻嘻地嘲弄我:“这是我吗?不是,又是哪个呢?”

这只是一瞬间的闪烁。如果你被这一瞬间执着了灰色思维的走向,那我要说,你可能真的没有读懂储瑞耕。一瞬如烟,老储还是那个老储,本性难移,仍然“顽韧”。不错,在他退休以后的日记中,诸如“寿命问题、盖棺之物、死亡与遗体、遗嘱、老而不死、给自己的生命打分”等有关生死与生命评价的内容占据了一定位置,这应该是人生的一种常情与常态,每个人都概莫能免。储瑞耕毕竟与常人不同。恰恰是透过这些有关生死的内心流露,让我对他有了“直探心源”的深度体察和了解。老储对生死问题的直面、唯物、坦然与洒脱,给他疾病缠身的退休岁月,增添了深厚的暖色。我真的羡慕储兄,你是幸福的,而且是拥有大幸福的人。

老储是真的不惧怕死亡。谁能做得到,做心脏大手术的前夜,竟然拒服安眠药物,却可以酣睡如雷。也许只有一种解释,他有自己的生死信仰,尽管于死亡也会有不舍,但与常人相比,却淡定从容得多,且会生出终极之乐的向往。对待这个人生最难跨过的“鸿沟”,其执着之心是超越了生死的,于此而言,这些人可以称为幸福与快乐。

老储是优秀的共产党员,不会信仰任何一种宗教,但不妨碍他对生死信仰做出自己的选择。《‘三不朽’与人生价值》这篇演讲稿,是他非常得意的佳作。儒家三不朽之“立德、立功、立言”,对于老储,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怎么看怎么惬意,怎么穿怎么舒服,这也是他给众多的青年学子和他的“迷弟迷妹”“粉丝们”不遗余力而“大肆鼓吹”推举的一个“法宝”。

我们来看他如何解释他所崇仰的“三不朽”之说:春秋时鲁国大夫叔孙豹提出的“三不朽”,是指一个人在道德、事功、言论等三个方面有所建树,传之久远,这样的人虽死犹生,其名永远立于世人之心,才是不朽。一个人不应一味地为自身而活着,而应为社会大群体着想,对他人、对社会群体有责任感、使命感,其道德、事功、言论才具有社会价值,才能不为后人忘却而得以“不朽”。这是中国人传统的人生信仰,被中国历史上的精英和众多有学识的人所信奉。

褚亚玲女士评价他这篇文章时说得不错:“在储瑞耕的思想殿堂里,‘三不朽’是他最根本的精神立柱。他的‘以有限之生命,殉无限之事业’的具体实践,把有限和无限这一组矛盾关系解决了。一个‘殉’字,把有限生命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没有浪费生命中的每一秒。他终能站在生命的某一个高度,无悔此生。”

鲁迅在《空谈》一文中说:“死者倘不埋在活人心中,那就真的死掉了。”你看,鲁迅也是这样,如此思考生死,为死亡做好准备。

什么是幸福?心理学家经过长期研究发现,幸福与快乐是一种具有深厚主观色彩的东西。真正的幸福,是一种内心的体验和感受。想要这种幸福变得坚固,就需要给自己的内心装上一层铠甲。这层铠甲守护的就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这个精神世界需要有几个支柱强力支撑,才能得以存在。人的世界观、价值观、生死观,则是其中的主要因素。

“三不朽”涵盖了这些主要因素,而且把世界观、价值观、生死观之间的壁垒打通了。

储瑞耕也是把这些壁垒打通了的。

再来看老储在日记中给自己打分:想我这此生70年,有斗志,有实践,有成果,有影响,夫复何求?不愁吃不短穿,不缺钱,不孤独,还要什么?想起一些比方的说法,来给自己小结——年少时,懵懵懂懂的稚子;年轻时,血气方刚的脱兔;中年时,胸怀奇志的斗士;年熟时,仍有余力的行者;年迈时,缓而不急的乌龟。

斗士的血液,余温仍可沸腾;幽默夹杂着调侃,颇有些阿Q先生的情趣。内含四个字:知足与无悔。心有不甘也是有的,喜欢仰望星辰的人,总会觉得自己渺小。比如,看向路遥的成功之路,老储总会心生惭愧。心态不老的战士,大抵都是这样的吧。

“三不朽”渗透在一个人的骨子里,微笑着走向生命远方的古人我们没有见过,生活在今天的标本,老储算一个。他日记中的两例玩笑,足以彰显出其超越常人的通透、豁达与从容。

《唐山劳动日报》原副总编尹果凡,读完了储瑞耕文三集《“杨柳青”言论专栏10年总汇》,来电送他一句话:“你可以死了。”老储回赠以畅爽淋漓的大笑。

李鸿儒是老储亦谐亦庄的老友,退休后给某杂志贡献余热,向老储邀稿。老储诿称人老多病捉不动手中之物,鸿儒付之一怼:你1990年就到时候了,又多活了28年,你呀,好着呢,限期交稿。老储照例哈哈大笑,直呼痛快。

老储,你是痛苦并幸福着、快乐着。

毋容讳言,病痛于老储,不仅要残酷地忍受,而且还有随时“爆炸”的危险。尽管如此,病痛与老储何尝不是相互成就的一对朋友?《平凡的世界》里最扎心的一句话,曾让马云、潘石屹、董卿等人落泪:“人的生命力,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强大起来的。”保尔、霍金、路遥、史铁生如此,金庸、杨振宁20多年前都罹患心脏病,死过一回,亦如此。生命力在病痛中锻炼与成就人生辉煌,就是这样奇迹般地纠缠在一起。若单论生命力之顽韧之强悍,储瑞耕或许不在这些巨人和名士之下。

许多人认为,老储如果不残酷地折腾,身体情况包括生命的长度会好许多。我说,还真不一定。千万不要小视内在信仰这口浩然正气。

看淡生死是对生命恐惧的终极解脱。这种幸福与快乐的感受,我们这些俗人是难以享受到的,它是人生晚景最金黄、最温暖的底色,反映到日常生活层面,就像大海深处涌向岸边的浪花,自由自在,悠闲而又舒爽。

人生的位置稍微下移那么一点,生活的视角稍微转移那么一点,相对看开一点,相对放下一点,就会发现,身边的风景竟是如此美好。对此,老储已有自己的体会。

古人云,人生有三幸,一曰贤妻,二曰诗书,三曰挚友。这人生三幸,老储是占全了的,不仅占全了,而且是最贤的妻,饱读的书,惬意的友。

最贤的妻。

弗朗西斯·培根曾经这样定义妻子的角色:妻子是青年时代的情人,中年时代的伴侣,暮年时代的守护。了解储瑞耕的人,对储嫂鞠玉芳的评价远远超过培根这三重认知。从他们相识、相知、相恋一直走到今天,大嫂不只是恋人、情人、伴侣、守护,而且兼具了“儿童保育员”“心理辅导师”“顶极保姆”等角色,且是最懂老储的挚友,没有之一。在很大程度上,大嫂就是老储的全部。

青壮年时代,老储以“人生倏忽”为惕厉,十几年扎在办公室里苦读、写作,极少回家。同在一座城市却形同两地分居,两个孩子、双方老人,还有自己的工作,嫂夫人两肩重负,没有怨叹,全力支持。如果不懂斯人,家庭何期以宁,感情何期以安。

在病中,老储也有焦躁发脾气的时候,只要大嫂在身边,他都会安静得像一个躺在母亲臂弯里的孩子。大嫂经常对老储说:“你要好好的,不要再折腾,让我再多陪你几年。”2004年在北京做心脏手术,当天的日记是女婿代写的,读之令人泪目:“虽然知道这一去可能是永别,爸爸神色镇定,精神饱满,当时场景没有一丝伤感。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妈妈突然冲进去抱一下爸爸,平时不善表达的她,眼睛湿润了。”真情之流露,真的得看在什么时候,这就是大嫂对老储依恋不舍的深情啊。

老伴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贤妻持家,和睦存焉。老储一家和睦,是破了中国传统的,民主、自由、幽默、风趣,洋溢着一种毫无遮拦、大小不分的和谐。有一次,老储故作严肃地给家人出了一道考题:“若是你妈不在了,你们怎么处理我?”儿子说:“请个保姆呗。”女儿最“狠”:“送养老院。”儿媳妇则说:“我养你。”大嫂抿着嘴乐,老储呢,眉眼都笑歪了。

在储瑞耕几十年的文字记录中,尚未发现对妻子亲昵示爱的语言,可能他一辈子都讲不出“我爱你”这样的情话,但他却写下这样四个字:贤妻如母。

饱读的书。

我在写这篇文章期间,曾打电话问老储,你读过多少本书,不止一万册吧。他说没有统计过。对于老储这种嗜书如命的“书蠹”,且是“杂食动物”,凡于知识有关的载体之物,都一概吸纳,确实不好量化。放在一定层面,几十年如饥似渴的积累,老储就是一个行走的“知识仓库”。放眼国内的读书人,通读《鲁迅全集》的人不会很多,遑论《列宁全集》这样的思想巨著了。啃读有关国内外政治、思想、历史等内容的大部头,他是下了死功夫的。为文几千万言,就是在这种“孤灯黄卷”的浸润之下流淌出来的。饱读之苦,老储的身体即是证言,而沉浸此中的乐趣,我想,当是忘却病痛的良药和至乐。

“至乐”一词源出庄子,那是一种“坐忘秋水,禅天一如”的化境,难以言说。读书读到极处,几于参禅无异,勉强取个名字,就叫“读书禅”吧。

人们常说,读书是一个人真正的大学。只需轻轻翻动书页,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知识的海洋便会向你涌来,凭自己的兴趣,你愿到哪里游就尽兴地游,先贤伟人,文章圣手,凭自己喜好,你想向谁请教就向谁请教。这是多么神奇而美好的世界。生命本质就是一种经历和体验,生命的长度和厚度与这种经历和体验是成正比的。顺着这个角度思维,我们的文化年龄是非常高的,可以说,心游多远,年龄就有多大。这就是读书者的妙处。

我想,老储大都是在深夜,一杯茶、一根烟、一卷书、一支笔。就这样天人合一地润心无声,悄悄地完成了一个青年才俊向思想者、杂文家的转变。

我把真正的读书人比作神仙,静心于斯,沉醉于斯,乐而无忧,几近于道。此乃天下读书人独享的世间福利。老储当属病仙一类。老储的文化年龄,也该有几千岁了吧。

惬意的友。

古诗言: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用后半句形容老储的巅峰时期,似不为过。成千上万的青年学子,学习老储好榜样,人生导师的美誉,决非浪得虚名。潮水退去之后,仿佛从云端落入凡间,诸多熟识的过客逐渐远去,任谁都会有一个失落和适应的过程。但是,老储并不缺少朋友,而且不乏一些“友直、友谅、友多闻”的“益友”,也就是真朋友。这也足以让他快慰。也举一二例,与大家共享。

牛年到了,老储贺年短信致秦皇岛港务局大学同学郭士涛:遥想四十年前节,青少意气心如铁。如今白发满头是,不胜感慨赏残雪。不意一位叫赵兵的女士给他发来一副对联:多喝牛奶多吃牛排多使牛劲有所作为执牛耳;少钻牛角少耍牛气少吹牛皮金银财富赛牛毛。横批:牛年更牛!赵兵给你拜年了。老储回复:在诸多贺节短信中,赵兵兄此条可得99分。

这副对联堪称“牛联”,令人击节,大呼快哉!

据悉,赵兵小老储近二十岁,与老储亦师亦友,相谑相杀,老储在病难的节点时刻,总有她的身影,属于忘年之交中的诙谐灵怪之星。女性称之为兄,是谐趣,更是珍视。

褚亚玲是《储瑞耕评传》的作者,传媒学博士。她对老储之不留情面,近于直戳其性格软肋,就是有修养的人怕也难以承受。你想,如果有人当面直陈你对某些人事过于苛责,小肚鸡肠,气量狭小,格局不够,而且是小你许多的女性这样与你说话,情何以堪!老储非但不恼,反而躬身受教,全部写在自己的日记里。这份诤友之情,也是够了。

老储,三生有幸,夫复何求。

最后,还是用朋友之间的赠予作为这篇文章的结束语吧。

“张迎潮来电话议及退休的感慨,我说‘杨柳青’20年闭幕时我有一联,可供参考。‘过去,沧桑历史有我,曾经的人生,壮士理当尽情展胆,我聊能无怨无悔;如今,青年世界无我,未来的岁月,英雄不能无聊老去,我力求有始有终’”。

“老战士不会死亡,只会慢慢地消失。”这是美国五星上将麦克阿瑟传记中最后谢幕的告别词。颇有意味的是,他这部日记的末尾,记录的是《河北日报》当天头版发布的消息:储瑞耕同志荣获全国离退体干部先进个人奖。全省13人,他是其中一个。

老储,你这样的人生,真的是幸福的。

(撰文:蓝夫 编辑:肖煜、张晓华)

责任编辑:赵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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