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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这里,有一块草根文学的土

2020-12-03 04:40:40 来源:河北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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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提示

肃宁周报是一家县级媒体,该报有一个副刊版面叫“武垣风”。这块版面为找到更多鲜活内容,一直面向全县征稿。

这两年智能手机普及,投来的稿件多到发不了。2018年,肃宁周报开了一个“肃宁瞎咧咧”微信公众号,刊发那些“看着还行”却没有机会发表在报纸上的内容。

一传十十传百,小县城里的文学爱好者就这样活跃起来。

他们中,有清洁工,在打扫马路的间隙,在没有流量的手机上敲出一段段文字,再整理成完整的内容;有人突然失明,困在几平方米的小屋里,用读屏软件逐个翻找能表达自己的文字,敲出黑暗日记;有人在村里的制衣厂做工,在孩子用完的作业本背面,记录一名缝纫工的日常……

他们都是草根,记录的都是生活小事,但质朴的字里行间,却展示着这片土地所孕育的一个个鲜活的灵魂。

“谁的生活不值得记记呢”

王俊喜。 河北日报记者白云摄

11月16日,肃宁县东泽城村。

李艳娟家的小院里,核桃树叶快掉光了,几条土狗看见生人,一个劲儿叫唤。土暖气还没供暖,屋子里冷得伸不出手来。李艳娟搓搓手,翻出几个烂本子,正面是孩子的作业和老师评语,背面是她用铅笔写的文字。

“家里没有电脑,也没有纸,就扒拉扒拉孩子们用过的旧本子。”李艳娟不好意思地笑,骨节粗大的手一遍遍想抻平本子上的褶皱。

“也没多少空儿,忙时种地,农闲了就去邻村的制衣厂打工,计件,一天一百多块钱。稿子都是晚上写,吃完晚饭刷完锅,我找个空屋,写上两句。”李艳娟今年49岁,初中毕业后,除了签字领工资,这是她第一次拿起笔。

那些她用过的本子,两面都被字迹戳透,铅笔写的初稿上涂了又涂,圆珠笔抄的二稿、三稿,也有不少修改的痕迹。

一篇千字的稿子,少说也得鼓捣两晚上,最后用工工整整的小字,誊写到一个品相相对好一点的旧本子上,她再用手机逐字打到微信里,发给肃宁周报的编辑。

她写表姐,写自己,平凡日子中的细节都被她记录到文字里。

王俊喜穿着一身橘色工装,用着一部磨损严重的智能手机。她发给自己的微信,密密麻麻的文字旁边都是发送失败的叹号,“我的资费套餐一个月才八块钱,一出家门就没网了,这办法又省钱又管事儿。”

王俊喜就用这种方式,在清扫马路的间隙,把一个一个字敲到手机里,晚上回到家,整理成完整的文章,再投稿。

67岁的王俊喜是当地一名清洁工,只上完小学4年级。她负责的工作区域是肃宁县城中心的耀华广场,这里人来人往,一天工作早中晚三个时段,晚上常常要等到21时以后,广场上的车都开走,把车位空出来才能清理,“清扫一遍,咋着也得两个钟头。”

王俊喜干累了,或者看见什么人和事来了“灵感”,她就倚着扫帚在手机里敲上两句。“工友们说我是清洁工里的赵丽蓉,其实我就写写我的生活,谁的生活不值得记记呢?”

她写诗,写短故事,描述过日落,也感慨过朝阳。

小学数学老师王荣,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写文章。尽管,这个过程很被动。

她曾是肃宁县马庄小学的数学老师。一场眼病,她的视力几乎降为零,工作也暂时停滞。这场变故后,王荣和跑出租的丈夫租住到县城一处平房。阴冷的屋子里,自行车、煤炉子和一台旧笔记本挤在一起。

王荣摸索着走过去,脚碰到小板凳,斜着身子挨着板凳坐下去。她想演示如何打字,电脑屏幕却是黑的。

“我用不着亮,它能读屏就行,我给你打个《静夜思》。”王荣的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敲打,读屏软件为她读出每一个字所表达的意思,她再用键盘上下键一个个选。

“疑是地上霜”的“疑”字不好选,王荣侧着耳朵挨个听字面解释,选了足足一分钟,手一乱又摁错了回车,几经折腾才把“疑”字挑出来,“是慢,不过能写,能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我已经很满足了。”

实际上,她写的文章错别字依然很多,读屏软件在读取她写好的文字时,从声音上无法辨别哪个字用错了。

她写黑暗日记,写童年记忆,她的文字,走出了困住她的那间屋子。

“把记忆拾掇拾掇就写出来”

李艳娟。 河北日报记者白云摄

“骄阳散发了一天的热量,疲惫不堪躲到西山上,那金色的余晖依然闪烁着光芒,照耀着阡陌原野和村庄。”

这首诗一读出来,作者王俊喜黝黑的脸微微涨红,“我们扫马路,要是傍黑出工,刚好能看见太阳下山,怪好看的。”

她描写年轻时种地、浇地的经历:“在那洒满月光的空旷原野上,碧绿的麦田,垄沟里潺潺的流水,水底映着天上的明月,夜静得只能听到机井流水的哗哗声。水自由自在地流进畦里,偶尔遇到高处,挡一下水,月亮就像摔碎了玻璃杯,一片粼光。”

王俊喜说,写这篇,是她到乡里看见别人浇地,现在都用电泵,也不用人看,这一下子勾起了年轻时的回忆,“在农村干活儿那光景,永远不会忘,把记忆拾掇拾掇就写出来。”

王俊喜可以说是这些草根作者中的高产者,她发在“瞎咧咧”公众号里的文章有几十篇,而且题材跨度大,从回忆到感悟,从人物到故事。

这都跟王俊喜的生活经历有关。她做过小买卖,在生产队挣过工分,光是扫马路也扫了十多年。日子的艰辛刻进她一条条深深的褶皱里,但她却乐观地看这个世界,也把这种乐观带到她的文字里——“火弱了,抓几把柴添上,火又着起来了,它们互不相让。真是轰轰烈烈,不分大小,没有私心,没有隐藏,如果整个社会人人都有一份能量发一份热,就会到处充满温暖。国亦如此,家亦如此。”

王荣写了17篇《黑暗日记》,都是她从一名普通人到失明残疾人的对比经历。

在学校,她曾兼任学校会计、实验室管理员,站上讲台列算式。但突然之间,她蒸包子捏不到褶,洗衣服摸不着脏的地儿,出门被人拽着走还会磕到腿。顺着她的文字,能读到她从不甘到接受现实走得多艰难。

“孩子爸出去跑活儿,孩子上学,就我一个人在家。那天,我说太闷了,出去走一下,就走了没多远,你猜怎么着?我居然摸到了盲道。县城建设真不赖,以前眼睛好好的,这玩意儿都看不到眼里。现在有了这,咱也能出门了。”王荣说,一激动,她回家摸索着又写了一篇。

吴富英主业是保姆。今年3月,她写的一篇《昔日垃圾堆 今日变树林》登在了肃宁周报。报纸编辑选择这篇文章,是因为这位62岁的农村妇女要比记者更敏感,契合了当下的新农村建设。

这篇文章写了点什么呢?吴富英写的是疫情期间,她和老伴听村里号召,不串门、不出村,俩人琢磨着家门口搞搞新农村建设,愣是把门口两米宽三十多米长的垃圾堆铲平了,种上了冬青和杨树的事儿。

“村里大喇叭不老是广播啊,说新农村这,新农村那,咱家门口好看了,不也是新农村的一块地儿。”吴富英笑着说。

今年清明节,肃宁周报推出的清明特刊系列,吸引了不少草根文学爱好者投稿,其中一篇《寄给天堂老公的一封信》,“编者按”上写:“读几遍,就掉几次眼泪。”

“看见马扎,我想起了你,前些天你还坐在上面晒太阳;看见小桃树,我想起了你,在医院你还说回来给小桃树接枝;看见扫帚,我想起了你,你每天早上都会用这把扫帚打扫院子……”这些回忆,是作者雷建任在丈夫去世后第十五天写的。

一说起这篇文章,撂了几个月的情绪让雷建任又擦上了眼泪。她患有小儿麻痹,并引发脊柱严重侧弯,即使拄着双拐,她连迈过门槛也费劲。

女儿外嫁,丈夫在今年3月去世,小院变得空落落。“以前,我俩就着伴儿,他打工回来,我俩说说话。快40年的婚姻,什么事都是他张罗。这篇文章上网之后,村里人遇着我说,谁看我写的那篇都哭,其实,那就是我想说的话。”

清冷的小院里,如今只剩了雷建任一个人,从这篇文章中,我们能看懂,她一肚子的想念中,其实是她的孤独。

被文学改变的生活

李艳娟几经修改的稿件底稿。河北日报记者白云摄

李艳娟没有其他的书看。她搬出了一本带注解版的《水浒传》、两本《中小学优秀作文》,这都是孩子上学用过的课外读物,现在归她了。书里干干净净,一个折角都没有,她格外爱惜。

这是家里全部的书。

两个儿子面临盖房娶媳妇,她和老伴打工挣的钱,没有多余的用来在这上面支出。

去年,李艳娟领到了报社发放的第一笔稿费,100元,她取出现金,跑到邻村拿去给老母亲。

“俺娘说了,好好写,比老玩手机强。”李艳娟说到这儿,有些羞涩,刚还为日子难红过的眼,一瞬间亮起来,“我一个月打工能挣两千多块,但是这一百,比啥都值钱。”

李艳娟写表姐,爱跳舞的表姐看了后问她,“我有那好咧?”李艳娟笑,“我也没啥想象力,写的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身边人。我觉得表姐这个人善良、阳光。”

李艳娟的丈夫在邻村开车,回到家爱靠着床头刷视频,她把写好的文章念给他听,他就哧哧笑,李艳娟问他,“咋样?”他就笑笑不回答。

拿到稿费后,李艳娟又问丈夫,“咋样?”他说,“你还能成个作家?”

“我成不了作家,我知道。可你也知道,农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以前就知道打工挣钱,现在能写个东西,心里觉得敞亮了,日子不那么单调了。”

王俊喜被报社邀请参加肃宁百姓读书会时,她哭了。被问到为什么哭,王俊喜又哭了。

“编辑在台上说我写作的过程,说我生活的环境,鼓励我写下去。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理解我肯定我,我就哭了。”王俊喜投给报纸的第一篇稿子名为《迟到的午餐》,讲述了结婚40多年的丈夫,从来都是饭来张口,却在一天中午突然为她做了一顿午饭。

此前,喜欢文学的王俊喜也写过东西,没地方发表不说,就算要念给丈夫听,都被冷言拒绝,“他总说,别给我念,我听不懂。”

“小时候没上过什么学,大一点就种地、成家。”王俊喜说,丈夫大男子主义,地里活她得干,家务活还她干,这几乎是大多数农村妇女的写照。日复一日的劳动,她很累,但没人太多顾及她的感受,生活里,她一直像个轱辘一样被动地转。而写作这件事,成了她人生中“一件可以掌控的事”。

从刚失明时的百无聊赖,到“有事干”,扭转的关键,在于王荣从朋友圈“听”到了周报征稿。

“一写起来,就把时间占上,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王荣的文章,几乎都在后半夜写出来,这是因为没有视力,每晚她天擦黑就入睡,凌晨两三点醒来,就摸到电脑旁戴着耳机“听写”。

王荣用读屏软件写文章的故事,被肃宁县电视台做了采访,她读高中的儿子嘴上没夸,却在开家长会时,点名让妈妈去。“他爸说,他去吧,别让你同学笑话。我儿子说,笑话啥,我妈还上过电视呢。”

她领过几十元稿费,也听到过朋友圈的鼓励,“我知道自己什么水平,写文章也不能养活我自己,可我写的文章能发出来,我就不那么自卑了。就算关在这个屋里,也有人能听到我。”

这种自信,让王荣逐渐接受看不见的事实。她学会了用读屏软件在淘宝上下单,给丈夫买到一双挺合适的拖鞋,她还开了视频号,教附近的盲人怎么用读屏软件听新闻、看世界,这让她失明后的黑白生活有了一点“颜色”。  (河北日报记者 白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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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没有界

王荣在“听写”稿子。河北日报记者白云摄

刘艳菊是肃宁周报的编辑,也是“肃宁瞎咧咧”公众号的小编,所有的投稿都要过一遍她的手。

记者:怎么想到搭建这样一个平台?

刘艳菊:我负责肃宁周报的副刊版面,当时主要是缺稿,就想着怎么征集到更多的鲜活的稿子。

记者:受版面限制,不采用的稿子一般也就不回复了,为什么你再开个公众号?

刘艳菊:周报一周一次,一次也就发四五篇文章,最多6000字。但是通过征稿,我发现很多稿子写得很有趣,活灵活现。而且很多作者,第一次投稿不鼓励一下,下次就不写了,所以我就开了一个公众号,没发在周报的就发这里。

记者:听说,每一位作者你都会回复?

刘艳菊:是。只要通过公众号后台加我,他们发来的稿子,我看完都回复。有的作者会有这种心理——编辑没回我,是不是我写的不行啊?

记者:可是这样做,会增加很多工作量。

刘艳菊:在周报组稿的过程中,我发现很多普通人也有抒发心情感悟的渴望,谈文学谈写作技巧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些距离,但是看他们的文字,特别有真情实感。周报一直要求接地气,他们不是接地气,根本就是在泥土里生长的。

所以,不管作者写的水平咋样,我都点评回复一下。

记者:我翻了公众号里的很多文章,内容五花八门,各种经历,尤其是方言用得挺多,比如“昂”“傍黑儿”,这是编辑特意保留的吗?

刘艳菊:原则上,编辑对稿子只删不改,尊重作者原意。这些词是肃宁方言,包括“瞎咧咧”,也是肃宁方言。用方言,拉近大家的距离。高雅的文学作品是作品,草根写的作品也是作品。肃宁周报和“肃宁瞎咧咧”公众号,受众群体主要是本地人,大家都能看懂。作者用这些方言,也更符合他们的语言习惯。有在外工作的肃宁人还给我留言,说看到这些乡音很亲切。

记者:我看公众号每篇文章的阅读量也并不是很高,你怎么看待他们的作品?

刘艳菊:这个平台的作品说是文学,其他文学可能都不多看他们一眼。作者们的写作水平确实有限,部分作者写来的作品,错别字很多,格式也不对。

我老和作者们说,别管点击量,就当我们写给自己看,读自己的文字,也是一种安慰,起码你看了,编辑看了。我们2000多个粉丝的公众号,作者孙新月写的《张桂芬》六十多集,点击量每集都过千。

记者:很多作者都提到了你的鼓励。

刘艳菊:我给你讲个有意思的事儿。你看这条微信,作者发来的文章,第一次署名要求写网名,怎么做工作也不行,发表过几次后才开始用真名。

他们投稿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怕给编辑添麻烦,也怕自己写的稿子不行。

比如说王荣,因为眼睛看不清,她写的稿子改起来很麻烦,但鼓励她一下,她不仅接着写下去,说不定让她的生活也变得有意思。

文/河北日报记者 白 云

责任编辑:张永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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