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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风|​​史者的情怀

2022-09-02 05:58:19 来源:河北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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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权。畅婉洁摄

每当我从书柜里抱下——不是拿,必须双手双臂一起用力抱——那部特别厚重的书《蔚县志(1989-2011)》时,对那些像司马迁一样执着于我们历史的编著者,我的敬重感便油然而生。不仅如此,在这份敬重感里,还总是包含着隐隐的悲壮的意绪。

我们说,《蔚县志(1989—2011)》(下称《蔚县志》)与《史记》当然不能同日而语,它的编撰者们与司马迁也不能相提并论。但是,在这部290余万字志书的背后,对编撰者而言,同样有许多动人心魄的故事。譬如:从接受编写任务到出版,长达14年的艰辛付出;14年里青丝变白发,撑过无数焦虑、煎熬、拮据与委屈;还有,身体的困扰与对家庭的愧疚,精神与意志上的挫败等。最终,这些都没有阻拦住他们:一部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志书,一部35编、176章、706节、290余万字、1524页的厚重而优秀的地方志,出版了。

这部“大书”,比蔚县的古城墙砖还厚、还重。

在志书出版前的两年间,几百万字书稿正处于紧张校对阶段,因长年久坐等原因,执行主编刘国权三次住进医院做前列腺手术,40多天的疼痛,他忍了过来,竟没告诉任何人。瘦弱的妻子心疼不已,只能默默帮他校对。拿到出版后的《蔚县志》不久,刘国权的一只眼睛突然模糊不清,医生检查后对他说:“眼睛不仅是心灵的窗户,也是身体的窗户,现在你窗户上的玻璃和窗框全坏了,你太不爱护自己的这扇窗户,你把它累坏了……”

医生把刘国权的右眼晶体和周围的“窗框”全部摘除,换上了人工晶体。然而这次大手术,他依然没有告诉任何人。

其实,在志书编撰进入第7个年头时,因种种困难,刘国权对于工作无法推进的焦虑已经非常严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压力,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失眠,没有安眠药根本无法入睡。但是,他藏起医生的诊断书和要求他“停止工作,开始休息”的叮嘱,仍然以顽强的意志,坚持到这部志书出版。

2021年5月,拿到由九州出版社出版的《蔚县志》那天,作为执行主编的刘国权哭了。他抱着重达4公斤的书,坐在沙发上不住地流泪,嘴里喃喃自语:“太难了,太难了!”

妻子下厨炒了两个菜,说为此书终于出版好好庆祝一下。刘国权平日酒量可观,但那一天,他没喝两口就醉得一塌糊涂……

一部当代县志的编撰,与流传千古的史志自是无法比拟,但浸融其中的意志与信念的坚韧,责任与理想的超拔,是可以并论的。史者情怀,千古传承——时任县委书记梁昆和时任县长刘瑞格为此书庄重写下了序言,我们从序言里读到这样一句话:这是全体编撰人员用心血为蔚县筑起的又一座文化丰碑。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蔚州古城南安寺塔。蔚县县委宣传部供图

蔚县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早在1994年,蔚县就较早地认识到本地历史文化中蕴藏的宝贵价值,并开始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年轻的刘国权一直参与该项工作,一开始便为申报写下了3万余字的文字资料。

2018年5月,国务院公布蔚县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距离当初的申报,已走过了漫长的24年。得到消息的那天,刘国权乐不可支,在家里又喊又笑,独自把酒畅饮。妻子后来悄悄对人说,他那样子与范进中举没两样。

“当年谁都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申报,也不清楚古城的历史意义和文化价值。”刘国权回忆说。参与申报工作后,他便与调查组一起远赴山西代县、平遥,还曾独自奔赴湖北襄阳等地考察。

做好古城申报的首要工作,就是要好好研究古城。漫长的24年,刘国权一头扎进研究蔚县古城的建筑、文化和历史之中。随着学习和研究的深入,他也逐步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历史是多么灿烂辉煌——

2300多年前,赵武灵王倡导的那场史诗般的“胡服骑射”创新改革,其背景就与蔚县这片热土有关;

历史上商周时的代国、秦汉的代郡均指蔚县,赵襄子灭代、代王夫人(赵襄子的胞姐)“磨笄自刺而死”的悲壮一幕也发生在蔚县;

北周宣帝大成元年(公元579年)时蔚县改称蔚州,北周大象二年(公元580年)置蔚州城,蔚州作为“城”存在,距今已有1400多年;

千年的“古城文化”,为塞外这片寒凉的地域留下了太多国之宝器,截至目前,蔚县发现的不可移动文物超过1600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就有21处之多。

悠久的历史为蔚县留下了丰富多彩的文化遗存,刘国权为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而骄傲。

他开始常年奔走于古城、乡镇、农村,调研、查证、走访。在刘国权的文件柜里,满满当当地收藏着他多年参与起草的大量文件,这些大多是他的手写稿,时间跨度长达24年。有些初期的手稿已经泛黄,不少文件的空白处留着他密密麻麻的修改批注,留着他和同仁24年申报过程中付出的心血与劳苦。

申报之路是对蔚州古城再认识再发现的过程,也是刘国权自我成长、自我重建的过程。刘国权对古城的一砖一瓦倍加珍惜,天性中的严谨和认真,让他无数次爬到十几米高的古城墙上,用盒尺一块一块地丈量古城墙砖,从城砖的不同尺寸,他发现蔚州古城墙原是由多处砖窑烧制的;由此丈量他还得知了现存完好的蔚州古城城墙有1600米,这一调查是对资料中“原城墙周长是3500米”的重要补充;与此同时,研究古城布局结构则使他发现,蔚州古城是一座不规则的“兔”城,并不是像中国许多古城那样中规中矩、正南正北有中轴线……这些关于蔚州古城建筑的发现,先后被《张家口晚报》《人民日报》等媒体报道。

申报是为了传承。刘国权意识到,必须让更多的蔚县人了解古城的历史和文化。为此,他为全县在校中小学生、导游、出租汽车司机、县直机关和乡镇干部、政协委员、县委常委等群体授课50多场,听众多达5000余人;他亲自帮助县里几所小学编写了《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蔚州古城》《河北历史文化名镇——代王城》《中国历史文化名镇——暖泉》3本教材;他还参与了央视《走遍中国》《记住乡愁》《国宝档案》《中国影像方志》栏目以及旅游卫视、河北电视台等拍摄的7部纪录片,为这些节目提供了大量的史料。妻子嗔怪他:从年轻说到老,牙都快掉光了还在那儿说。可他只想为家乡文化走向世界,倾尽心力无怨无悔。

刘国权曾连任6届县政协委员,从当选政协委员起,他就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发挥一位政协委员的作用。这个天性正直、敢于仗义执言的蔚州汉子认为,既然是政协委员那就要真正担起责任。他在20多年里,写出调查报告并在委员大会上的发言多达20多篇,提交政协提案40多件,其中《关于继续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建议》《关于护城河治理的建议》《抢救濒临失传蔚县秧歌尽快申报国家非遗项目》等,都被评为优秀提案。他把别人看起来平淡闲静的文史研究工作,谱成了人生中一段无悔无憾的峥嵘岁月。

蔚县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图为古村落宋家庄镇邢家庄村。 新华社发

2002年3月,蔚县申报历史文化名城的工作还在进行中,刘国权久病卧床的老父亲病逝了。没多久,他也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失亲的悲痛加上离岗的失落,他一时有些茫然。此时,县政协又让他主编《佛寺与蔚州传统文化》一书,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担起了这一重任。

接下来的4年多时间,刘国权和编写组人员走遍了蔚县22个乡镇、100多个村镇,考察了80余座寺院和遗址,访谈了500多人次,行程上万公里。2007年,一部30余万字的《佛寺与蔚州传统文化》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媒体报道中称赞此书“是一部珍贵的、抢救性的历史资料性著作,在蔚县历史上尚属首次”。

从1982年到2009年,刘国权已经在县政协的文化史料研究工作中坚守了27年,为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贡献了最宝贵的年华。27年里,有多少人调走了,有多少人成了商海富翁,唯有他纹丝不动、一张板凳坐到底。

《佛寺与蔚州传统文化》一书出版后,刘国权想着此后就可以歇下来、与儿孙一起享受天伦之乐了——他办理了退休。可就在这时,他又接到担任《蔚县志》常务副主编(后改为执行主编)的任务,主持编修县志。

当时,是“走”还是“留”,让他产生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尽管亲人们反复劝阻,他还是禁不住领导和朋友们的信任、挽留,登上了“修志”这条船。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上船就是迎风破浪14年,把所有的辛酸苦辣都尝了个够。

作为地方历史文化研究者的刘国权,严谨、认真超出想象:他不容忍文字中出现一个错字,哪怕错一个标点符号也不行。而作为一座千年古城,蔚县有多少文化历史遗存都在风雨飘摇中消隐或误传,每纠正、勘误一个错处,都需要强大的文化自信和丝毫不容苟且的心性与力量。

就说蔚县城北街鼓楼上的4个字“初哉首基”吧——

刘国权清楚记得,20世纪80年代他第一次看到县城鼓楼的旧照片,拱门上方苍劲有力的隶书“初哉首基”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诘问一直留在心里。后来不知什么年代,这4个字消失了,被换成了“鼓楼”两个字。

在接手县志编撰工作后,鼓楼拱门上的“四字诘问”更加凸显出来。刘国权总在想:明朝洪武十六年(1383年),卫指挥使周房在建成鼓楼时,为什么要将“初哉首基”写在这里?它代表什么意思?执着的他开始四处请教县内外文化名人和专家,但大家都没有给出令他满意的答复。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刘国权在蔚县巧遇河北师大历史系周士龙教授,周教授向刘国权推荐河北师大文学院蔚县籍教授、博士生导师马恒君入志。刘国权迅速与马教授取得了联系,并不失时机地向他请教“初哉首基”之意。马教授为他释疑:鼓楼拱门四字来源于十三经的《尔雅》,《尔雅》第一句有“初、哉、首、基……始也”,即“开始”“第一”的意思,也有“开创基业,继往开来”之意。

刘国权顿感释怀,喜出望外。是呀,公元1377年,受朝廷派遣,从江西无为州来到边塞的卫指挥使周房,用3年时间在北方边塞建起了第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之后在雄伟壮观的鼓楼拱顶留下“初哉首基”四字,应是对自己开创基业的纪念,也是彪炳史册的大愿寄托。

刘国权无比感激马教授解除了他心头十几年的疑惑,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是对蔚县文化历史一次重大澄清。他遂以县政协委员的身份郑重提交提案,督促恢复鼓楼的历史真貌,把“鼓楼”二字重新换成“初哉首基”。

2011年6月26日,雄浑苍劲的“初哉首基”四字重新铸刻于鼓楼拱顶之上。与此同时,刘国权开始在全县各种讲座中讲解其含义和历史渊源,以致后来蔚县城的出租车司机都能出口成章地向游客讲述“初哉首基”的四字真义,让游客惊喜不已。

这样的故事在刘国权那里太多太多。早在编撰《佛寺与蔚州传统文化》一书时,刘国权就对由于语音流变而被误读百年的“上北线寺”产生了质疑。后来,他通过无数查阅和走访,最终证实了“上北线寺”应为“上普贤寺”之误,又为蔚州佛寺文化留下了一处历史的“真实”。

蔚县东部一条河名曰定安河,是壶流河的重要支流。五代十国时期,在定安河流域曾设有一县,应河命名为“定安县”,在今蔚县黄梅、北水泉和西合营镇以西一带,至明洪武初年才废掉。

然而,在定安河和壶流河交汇处的一座大桥,桥头竖着两个铁牌,多少年这牌子上都写作“安定河”。2001年,刘国权以政协委员提案的形式提出此误,但交通部门的答复客气而敷衍,承认错误但未予纠正。“一根筋”的刘委员硬是屡“败”屡提,直到2018年时任县长刘瑞格担任定安河长,刘国权将照片和意见通过微信发给他,且言辞激烈地表示:这不是一个地名的错误,而是误导了蔚县的一段历史;如果连一条河流名称都不清楚,又怎么去保护、治理这条河呢?

2021年,在县领导的干预下,刘国权这个提了20年的提案,终于被采纳。已退休定居张家口的刘国权回到蔚县,发现修整一新的定安河大桥南北桥头,原来写着“安定河”的两块铁牌子,终于恢复为“定安河”了。惊喜和激动,让刘国权情不自禁地给县长刘瑞格又发出一条微信:“这不仅是为一座桥正名,而是为蔚县悠久历史正名,为古老的定安州、定安县正名!”

在刘国权的家里,其实还有一份他在前两年起草的,关于将蔚县西合营镇“红旗街”恢复为“兴隆街”,将北水泉镇“向阳站”恢复为“鸳鸯站”的建议稿。这两个地名在20世纪60年代被人为改动,时至今日仍在使用,刘国权认为应当将它们改回来,恢复历史的尊严。

在刘国权这部“文化活词典”里,类似这样纠错、勘误的故事成百上千。一位文化史者对故乡地域文化的责任与贡献,就这样无声地、一点一滴地留在了古城历史的时光里。

2022年7月30日,在蔚县文学创作基地揭牌那天,我见到了已任县委书记的刘瑞格,他笑着向我介绍刘国权:“他是个提案最多、最敢直言向我提意见的政协委员。”他不知道我与刘国权早已熟识。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文章的开头——

历朝历代凡胸怀大志的修志、著史者,必有一副铮铮铁骨,在他们的精神指向和理想情怀里,写满了正义、真言抑或不屈不挠、不奸不媚,正所谓“宁九折而坚毅兮”。

历史的朔风凛冽了千年,而写史者站在风里,与史同在。(梅洁)

责任编辑: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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