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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鸟的人

2018-04-19 05:59:48 来源:河北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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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护鸟的人

石河南岛上的翘鼻麻鸭。 孔祥林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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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省环临渤海湾,拥有海兴、南大港、北戴河沿海等重要湿地。

在这些被誉为“地球之肾”的湿地上,每年都活跃着数以百万计的鸟,它们或在这里繁殖,或在这里过冬。它们中有的已被装上随身携带的GPS设备,通过读取数据,人们可以明确地知道这些小生灵是怎样飞越大海和高山,远达贝加尔湖畔。

十几年来,这些湿地附近还活跃着一批保护鸟的人,他们或救治受伤的鸟,或记录鸟的种类和数量,或进行疫病监测,或进行鸟类保护科普宣传。

他们爱鸟

孟德荣迎着风观察鸟。  记者白云摄

3月30日,海兴。

54岁的沧州师范学院生命科学学院教师孟德荣,扛着三脚架安装好观鸟镜站到盐池边,大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鼓胀起来。

海边盐碱地特有的风,微咸,冷而硬,像刀子。孟德荣调整观鸟镜的方向,向一旁的助手杜越男报数:“环颈鸻2只,银鸥5只。地点海兴盐场。”

观鸟镜里,一公里外的养虾池水面,波纹荡漾。孟德荣兴奋地喊着杜越男:“快来看,200多只呐!”

出现在观鸟镜里的是俏皮的翘鼻麻鸭,嘴巴是火红的,颈部栗色的胸带在阳光下看上去就像镶了一圈金边……展翅的瞬间,不由让人发出一声惊呼,真漂亮!

常年跑湿地的孟德荣,笑起来,脸上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兴奋。这样的大群鸟,在他这样的鸟类保护者眼里,都是宝。

他迎着大风在虾池边站了会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的鸟群,等杜越男把数字和地点登记好,才恋恋不舍地收拾好架子往后备厢一扔,一路踩着油门倒出盐池区,奔向下一个观鸟点。

这样的一幕,对于孟德荣来说,比在讲台上教授动物学还要习惯。

后备厢的可携带冰箱里,装着孟德荣采集的30多份赤麻鸭粪便样本。这些,他都要带回学校进行化验。“这主要用来监测病毒疫情、疫源,以掌握鸟类生态与湿地环境变化及鸟类种群变化。”

2001年前后,孟德荣就开始了渤海湾湿地鸟类动态监测,掌握了环境变化对鸟类生态分布和群落结构的影响状况。他主持建立的野生动物救护中心成为河北省林业厅挂牌的野生动物疫源疫病省级监测站,2012年被有关部门定为野生动物疫源疫病主动预警试点单位。

人物|护鸟的人

孟德荣和学生在观察鸟。 记者白云摄

颠簸的越野车上,前挡风玻璃上罩了一层尘土。孟德荣拍打着方向盘,“这车,不容易啊。跟着我8年,24万公里了,净追着观察鸟了。”

记者跟随的这趟观鸟行程,从海兴湿地出发,一路向北,经黄骅港、南大港湿地一带,继续向天津滨海湿地前行,最后到达唐山大清河。“去看看老田。”孟德荣说。

老田,是乐亭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大清河救助站鸟类保护负责人田志伟。

4月3日,乐亭大清河盐场,老田开着一辆已看不出颜色的越野车,在路边和我们会合。风很大,迎着风推开车门有些费力。

救助站设在一片杂草和坟场中间。两间板房在狂风中嘎吱作响。

板房外的人工水塘里,被救助的鸿雁、红脚鹬、绿头鸭和银鸥等正在疗养。有骨折的,也有中毒的,还有身体太弱飞不动的。它们的来源也很复杂,有群众发现的,也有相关部门查处的……只要是有电话打给田志伟,多远他都过去看。甚至承德有人捡了一只鸟,当地林业部门都慕名拜托田志伟来救治。

一只已经好得差不多的绿头鸭正在练习滑行,翅膀扑腾几下又掉进水里。不远处的“单间”里,还住着些正在养病的“患者”,有苍鹰,也有草原雕。

田志伟指着那只总试图打开翅膀的草原雕说:“这家伙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就放飞了它。看,吃得多壮啊。”

田志伟并不是科班出身的鸟类医生,他开始只是一个喜欢鸟、爱养鸽子的盐场职工,但在租下这片盐碱地专职保护鸟后,他开始摸索着学习。

救治鸟类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容易,比方说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大鸨,心跳就比人类要快得多,胆子还特别小。“如果救治过程中惊吓到它,可能还没救过来,就把鸟吓死了。”田志伟说。

与田志伟的救助、孟德荣的观察记录不同,秦皇岛观(爱)鸟协会的志愿者们,在观察记录之余,很大精力是用在科普鸟类知识上。

“单靠志愿者的力量难以支撑起鸟类生活的足够空间。”秦皇岛观(爱)鸟协会秘书长刘学忠介绍,十年前,协会还主要是和捕鸟者斗智斗勇,劝阻破坏鸟巢的游客。如今,他们则开始进行相关科普教育,“从孩子抓起”。

目前他们在省、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帮助下,已经建了4所鸟类生态主题馆,都设在小学校园。3月31日,他们刚结束一场宣传科普活动。而秦皇岛市林业局等单位,今年还计划支持秦皇岛观(爱)鸟协会再建设25所生态科普学校。

不一样的护鸟行动,但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在我省海岸线湿地一带,形成一道自发的鸟类保护屏障。

他们给鸟迁徙护航

4月3日。

田志伟打算去看看正在野化的几只鸟,一出门就被大风吹了个趔趄。近几年的照片里,他的装扮只有一种:一身迷彩。

“我当过兵,而且迷彩容易让鸟产生好感,不至于惊吓到它们,所以干脆一年四季穿迷彩了。”与疗养间相隔不远,就是治疗室和食品仓库,照看完野化的鸟儿,田志伟又忙着给正在接受治疗的鸟配餐。

“病号”的口味也不同,有吃虫的,有吃粮的,还有吃肉的。

问田志伟的每日三餐怎么解决,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面条。

除了面条呢?

还是面条。

吃不烦吗?

“不烦,主要是也没什么可吃。你看看附近啥也没有。”田志伟嘿嘿地笑。

2011年,田志伟用2000元租下了这块35亩的不毛之地,铁丝网外就是密集的坟头,周围一片荒芜。2012年起,他在中华救助基金会和阿拉善基金的支持下,开始了专职保护鸟。

“每天早起,先来喂鸟。喂完了给受伤的鸟换药。然后就围着大清河沿线调查统计,有需要救助的鸟就带回来。”田志伟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盒大小不一的鸟蛋壳,比鸽子蛋略大一点的是环颈鸻的,和鸡蛋差不多大的是反嘴鹬的。

“240多枚,孵出来160多只,饲养中只存活了80多只。养大后再野化放飞,看着鸟飞上天那一刻,心里特别舒坦。”和孟德荣一样,田志伟的脸也是黝黑锃亮,满布风霜。

人物|护鸟的人

田志伟在鸟类治疗室整理器材。  记者白云摄

从田志伟的反复描述中,能感到他能甘于这种清苦生活,主要是“喜欢”。他承认,自己的这种喜欢,家人却看不惯。

3月30日。

孟德荣驾驶的汽车在盐碱地里跳跃着,记者右侧的车门突然开了。他尴尬地下车锁了好几次,才算把门弄好。“那年冬天从唐山回来,还没上高速,我这边的玻璃摇不上去了。后来向一家驴肉火烧店老板要了个纸箱子,挡了下。就这么一路开回沧州,到家脸都冻木了。”

这还是“小意思”。“有一回边开车边看鸟,看着看着差点掉海里了。车的两个轮子已经悬空,还有一个轮子翘起来,只剩一个轮子和底盘着地。我连车都不敢下,生怕一动,破坏了平衡,车一头扎进海里。最后打电话找来吊车才把车弄出来。人没事,还好还好。”孟德荣自嘲地笑笑。

2010年之前的七八年里,为了调查沿海湿地鸟类种类和数量,他花70元买了一辆破自行车放在黄骅港。每次从沧州自费坐公交到黄骅港,再骑上车子在盐碱滩上到处跑。晚上灰头土脸地住小饭店,“5块钱一夜的那种”。

“我以前也是个干净人,西装领带的,当老师的嘛,为人师表。现在邋遢了,遇到受伤的鸟就往身上抱,哪儿顾得上啊。”孟德荣说。从2002年至今,他救助的鸟仅大鸨就100多只(次),而这种鸟,全国已知仅存的也不过1000多只。

为了更多的鸟回来

4月10日临近中午,孔祥林刚从秦皇岛石河入海口观察点回来。

10年前,作为一名买房客,他第一次在石河入海口看到大片的鸟腾空而起,“铺天盖地,太美了,太震撼了!”结果,房子没买,孔祥林加入了秦皇岛观(爱)鸟协会。

现在,他还是阿拉善基金“任鸟飞”守护中国最濒危水鸟及其栖息地—北戴河沿海湿地鸟类调查监测寻护项目的一名志愿者,每天实时上传自己观察到的鸟类种群和数量等数据。项目组会对全国的鸟类进行数据统计,以便更好地掌握鸟类迁徙路线,从而有针对性地提供保护救助措施。

像他这样活跃在秦皇岛海岸线的志愿者还有百余人。

除了救助和观测记录,护鸟志愿者还要面对捕鸟者的一些破坏。比如下网和投毒猎杀。

刘学忠现在主要负责协会的协调工作,“协会志愿者没有执法权,遇到野外下网捕鸟的、用弹弓打鸟的,只能劝。”

人物|护鸟的人

被捕鸟网捕获的鸟类。  记者白云摄

2016年、2017年,秦皇岛林业部门进行的两轮专项打击行动中,曾在足球场大小的区域,清理了一百多张大网。“那简直就是铺天盖地的一个大陷阱,一只鸟也飞不过去,必死无疑的。”刘学忠说。

捕鸟人用网挂住黄喉鹀等小型鸟类,催肥后端上餐桌。“我们曾一次放飞了4万多只鸟。”刘学忠严肃地比划着4根手指。显然,仅靠百余名志愿者是不够的,大多数情况下,志愿者发现了猎鸟情况,会及时通知森林公安。

值得欣慰的是,过去单打独斗的护鸟志愿者们,正在多家基金会及国家层面的支持组织下,从游击队变成有调研有科学安排的正规活动。鸟们并不知道,它们飞行的沿线,这些固执又可爱的护鸟者在守护它们往返的航线。

但有时候,保护,并不总能立竿见影。

目前,人类还无法掌握鸟类迁徙路线的变化带给大环境的影响。“从整个生态系统来说,生物链条上任何一环的变化,所导致的影响都无法估量。”作为一名动物学教师,孟德荣清楚,仅黄骅、海兴一带,鸟类有200多种,像普通燕鸻和灰椋鸟一样以蝗虫为食物的鸟占了其中三分之一以上,这些鸟所承载的,是巨大的生态效益。

鲜为人知的是,观鸟,也可以为一个地方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

2001年5月,第一次碰到一群用奇怪镜子看鸟的外国人,刘学忠还觉得是个新鲜事儿。后来,通过比划和比对鸟类图册交流,他与多名外国观鸟团成员逐渐交上了朋友。

“仅秦皇岛一带就有26种鸥。原来在海边看见一只飞翔的鸟,人们可能只会指着喊,快看,海鸥。而通过专业观鸟,我们就能分出这是哪种鸥,它们都有什么生活习性,爱吃什么,迁徙路线是什么。不但能丰富知识,还能拓展视野。”刘学忠介绍。

目前,国内的云南盈江、保山的观鸟经济已经成了当地的旅游产业,很多当地村民借此发家致富。

如今,刘学忠在保护鸟类的过程中,不仅每年都会组织多场宣传保护鸟类知识的活动,也会更多地介绍观鸟经济的概念。“人们了解得越多,就越可能摆正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之间的关系。”  (记者白云)

■记者手记

保护它们,就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不管是在海兴湿地的大风中,还是在大清河盐场的低温下,短暂的采访周期都不能让人全面地了解孟德荣、田志伟、孔祥林们的护鸟艰辛。

但仅仅是海边刺疼人面颊的大风,就能让人心生畏惧,更何况长年累月的坚持。

跟着孟德荣在海兴的盐碱地上寻鸟,看他旋转着方向盘,在狭窄的盐池沿儿上熟练地左右周转,看田志伟坦然地架起锅清水煮面条,听刘学忠激动地告诉你发现大片捕鸟网那一刻的沉重,就知道,护鸟,已经揉进了这些人的生活,很深。

田志伟说,和鸟呆得久了,他甚至学会了和鸟沟通,通过鸟不同的鸣叫来判断它的诉求。他还发明了长腿鸟骨折后的托网式治疗床以及针对鸟翅膀骨折后避免二次伤害的“鸟衣”。我们无法统计,在几百公里的海岸线上,他们用这些土办法救助了多少鸟,但从他们的全情投入中,能感受到他们所给予这些生灵的善意和温暖。

在进行这次采访前,记者事先了解了一些关于鸟类保护的基础知识。但即便到了采访现场,在相对艰苦的环境之下,对护鸟志愿者的热情,开始,我个人并不理解。

直到,在观鸟镜中,亲眼看到一群银鸥、翘鼻麻鸭和环颈鸻的那一刻——

高清晰度的镜头里,毫无察觉的翘鼻麻鸭自在地戏水觅食,成群的环颈鸻在追逐玩耍……在那片距离人类活动范围不远的区域,俨然就是这群精灵的天下。

这或许就是大自然所期待的:鸟有鸟的天堂,人有人活动的地方,互不干扰相映成趣。

生物种群的多样性,让地球上的生命家族缤纷多彩,人类的生活也不孤单唯一。

我们无法去揣测一种生物的灭绝会带来什么,但我们已经看到,那些已经灭绝的生物会无声地改变生态的链条。

鸟的存在不但给了人类很多想象的空间,也从生态和发展角度,给人类行为提出了考验。

从某种意义而言,我们保护鸟的生存空间,就是在保护我们自己。我们的生活需要的不只是那些鸟,还需要以一种保护鸟的态度来保护自然生态。因为,这种不可逆的消失,往往没有补过的余地。

感谢那些活跃在海风中的志愿者。  文/记者 白云

责任编辑:张永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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