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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风|​红色柳河圈

2023-03-03 06:44:02 来源:河北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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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东抗战纪念馆。 冯小军摄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在苍茫大地或浩瀚海洋,跃出地平线的一刻光明绚烂。可柳河圈不同,柳河圈人眼里的朝霞总是来自东山的崖口——仰望高高的碣石山,太阳一露头便霞光万丈,一缕缕、一道道地倾泻于群山之间。

我的故乡柳河圈,是一个处在秦皇岛市卢龙、昌黎和抚宁三县区交界的大山坳,南以双峰山为首,北以双石顶为尾。在这里,四面群山像鸟巢一般,护佑着柳河两岸人家。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本侵略者在冀东抗日根据地大肆屠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制造了潘家峪惨案等血案。柳河圈人民在血的教训中不断觉醒,积极配合八路军与敌人周旋,抗日火焰越烧越旺,根据地一步步发展壮大。红色柳河圈,因此成为冀东地区抗日斗争的后勤基地——大量的抗战物资从这里供应前线,为抗日战场提供强有力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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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东抗战纪念碑。 冯小军摄

碣石山下柳河圈的树很多,多得数不清,最让人难忘的是,这里曾经有过抗日战争时期传递敌情的“消息树”。

碣石山,曾因曹操的诗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而声名远播。两千多年来,相传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等多位古代帝王曾登临此山。碣石山群峰之中的仙台顶,东西两侧分布着东五峰山和西五峰山,南侧山腰平台处有“韩文公祠”,是为纪念唐朝文学家韩愈而建。1908年到1924年,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李大钊曾多次到韩文公祠避难。他在散文《游碣石山杂记》里赞美这一方水土是“天外桃源”,也在一首诗中赞此山“是自然的美,是美的自然”。而我儿时曾在这大山里割荆条、抓蝎子,李大钊先生预言的“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如今已在中华大地成为现实。

碣石山下柳河圈的树很多,多得数不清,最让人难忘的是,这里曾经有过抗日战争时期传递敌情的“消息树”。

“消息树”,是根据地军民传递敌人来犯消息的手段之一,无论那树是苍松翠柏,抑或红杉白杨,无论它站在抗日战争还是解放战争的怒涛声中,都是为中国人民争取独立解放立下战功的“英雄树”。

每次回家乡柳河圈,抚摸着山下老院子里那些核桃树和板栗树,总会想象:曾经和它们一样生长在这附近山岭上的那些“消息树”,不知目睹过多少惨烈悲壮的战斗。

“一劝抗战我的亲祖父,你孙抗战去把日寇逐,游击战争去把鬼子打,我们至死不做亡国奴。二劝抗战我的亲奶奶,你孙抗战不用挂记怀,家中老小国家有优待,抗日分子脑子要打开。”“三月里来三月三,李运昌带来十二团,青年壮年去打仗,妇救会儿童团全把责任担。”“河边柳林根连根,母亲儿子心连心;母亲儿子亲骨肉,军队百姓一家亲;鱼水相依齐战斗,中华儿女抖精神。”这些歌谣用柳河圈当地口音唱出来,婉转悠扬,别有韵味。

当时,只要出现敌情,柳河圈里双峰山、老虎石和西山上的“消息树”就会被撂倒,驻在各村的八路军和民兵就会进入战斗状态。

1943年腊月的一天,敌人从双峰山下进入柳河圈。“消息树”一倒,驻扎在各处的八路军和民兵立即埋伏起来。这一回,鬼子和伪军一路向北,当他们走到山善庄一个叫北坨子的地方时,藏在密林里的民兵首先向他们开火。

北坨子往北直达北山村,往东则进入葫芦峪。走在前面的伪军刚到岔路口,一下子被干掉七八个。日伪军的目标本是进攻北山,没想到半路上遭遇伏击。他们惊魂未定之际,葫芦峪的民兵大老杨又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先向日军开枪,又向伪军射击,一下引起日军和伪军互相攻击,噼里啪啦打了好一阵才发现是场“误会”。日军小队长气得嗷嗷叫,大老杨等几个民兵趁他们慌乱,及时进了深山,日伪军找不到打击目标,垂头丧气地撤出了柳河圈。这一战民兵无一伤亡,大老杨被授予“民兵英雄”称号,还获得一头大毛驴作为奖励。

我姑姑家在杨家台村,我曾多次听过杨家台村民王景玉带领特务连二排成功突围的故事。那是1944年3月29日,警卫员报告,“消息树”倒了!原来是日伪军派出了大批兵力来围剿冀东第十二团。寡不敌众,部队决定主力撤离,留下特务连断后掩护。当时在冯家山的特务连二排首先与敌军交战,他们按照部署边打边撤,最后在杨家台村占领了一个大院儿。日伪军包围大院久攻不下,气急败坏地抓住两位没来得及转移的老百姓,逼迫他们给二排送信劝降。这俩人设法逃脱后,日军又抓到了王景玉。他机智勇敢地甩开敌人跑进大院儿,又连夜为二排带路,帮助他们成功撤出了杨家台村,赶在天亮前到达上荆子村与连部会合。

北山村是柳河圈抗日根据地的坚强堡垒,为八路军在冀东地区生存作出过巨大贡献。北山村村民张世和,被鬼子抓住后五花大绑,逼问他兵工厂和藏军粮的地点,张世和誓死不说,最后惨死在日寇的刺刀下。

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侵略者在山海关至唐山的铁路沿线修建了多个据点,其中龙家店炮楼离柳河圈最近。为更有力地打击敌人,中国共产党冀东地区领导人曾多次潜入柳河圈,尝试在这里开辟根据地。1943年至1945年,冀东十二地委和专署机关进驻柳河圈,冀东军分区司令员李运昌等曾在这里指挥部队奋勇杀敌。北山村等村庄,创办过枪械制造厂、手榴弹厂、子弹厂、被服厂……军民共同生产军需物资。短短3年间,这里为抗日前线生产了大批服装和枪支弹药,还储备过大批军粮。

当年,冀东敌占区曾经流传着“宁打山海关,不进柳河圈”的顺口溜,足见柳河圈山大沟深,驻扎在那里的八路军令鬼子闻风丧胆。

柳河圈的人,就像这里的大山、溪流、野花、山鸟一样质朴无华,却又闪耀着生动的光彩。

柳河圈隶属于秦皇岛市卢龙县。卢龙古名孤竹,历史悠久,文化积淀深厚,是伯夷、叔齐的故国。世人大多知道碣石山在昌黎县境,可有几人知晓它背后莽莽苍苍的柳河圈呢。

昔日的柳河圈,交通闭塞,经济欠发达。但这里的人们热情好客,非常讲究仁义诚信。有一回我在南河畔的花生地里薅草,远远看见一位老人走来。他一身黑衣黑裤,脚上穿着牛鼻子鞋,右肩挑着一条扁担。他走到我面前,微笑着开口问我:“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我告诉他父亲的名字。他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接着问了一句:“你爷爷是谁?”

待我说出爷爷名字时他咧嘴笑了:“这我就知道了,我们老哥儿俩还搭过套呢……”

转天爷爷告诉我,他是石疙瘩村的黄爷爷。别看现在老了,闹鬼子那会儿他在村里当过儿童团团长。他可不是一般人,打猎的时候专“打跑儿”(设法让动物跑起来再开枪射击),本事着呢!爷爷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们热血沸腾的青少年时代。

不知是不是因为人烟稀少的缘故,柳河圈这个地方的人与外人接触很少设防,这里民风淳朴,人们重情谊而又爱憎分明。兼之滦东地区地形复杂,物产丰富,又是关里关外的咽喉要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在这一地区开辟根据地,对冀东的抗日形势影响巨大。

北山村的张红光是中国共产党进驻柳河圈时发展的第一位党员,他家也是第一个抗日堡垒户。1945年,他带领40多名民兵参加了北宁铁路、孔庄和津榆等地的“破交”大会战,切断电线断绝敌人联系,切断北宁铁路安山至滦河大桥段,迫使敌军停车7昼夜,粉碎了敌人的运输计划。

抗日战争时期,北山村100多户人家为部队储备粮食35万斤之多。这些粮食都被小心地储存在山洞和各家窑洞里。这100多户人家还配合卫生所分散收治八路军伤员,收治伤员最多时,超过了140名。这山坳里的家家户户,都是受伤战士的义务护理员,在他们的精心护理和帮助下,一批又一批伤员痊愈后重返战场。

柳河圈的人,就像这里的大山、溪流、野花、山鸟一样质朴无华,却又闪耀着生动的光彩。我认识的赵春笑喜欢钻研农业技术,一株本来不怎么结果的杜梨树,他能嫁接好几种梨,京白梨、安梨和鸭梨,第二年有花芽的枝条就结出了果实,乡亲们都羡慕他。柳河圈一般在六七月收获土豆,所有人把土豆刨出来后,都会扔掉土豆秧;但赵春笑有想法,他选择一批长得茁壮、根须长有花生粒大小的土豆秧栽进自留地……秋后去收土豆,结果让人瞠目:那些土豆里最大的一个,足足二斤四两——他却爽快地把这果实送给了我!

光阴如白驹过隙,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如今的柳河圈人种白薯早已不是为了果腹,多半是为加工薯脯、粉条等本地特产了。

秦皇岛市卢龙县是我国甘薯主产区,柳河圈是卢龙甘薯的集中产地。在卢龙,人们管甘薯叫白薯,栽培历史不足二百年,种植技术和商品化程度在全国为人称道。我既有特殊年月里顿顿吃白薯的痛苦记忆,也为今天“薯王”们的努力点赞,为众多白薯加工企业和它们的粉条、薯脯等产品走出国门而欣慰。

柳河圈人春天栽白薯,夏天翻白薯秧子,秋天出(刨)白薯、储存白薯,浑身都充满了“白薯细胞”。

育秧子是种植白薯最重要的一道工序。早春时节,人们像在屋里垒火炕一样,找一处空地打薯炕。打好后,从灶膛点燃柴草,烟火顺着火洞传递热量,炕就成了白薯秧的暖床。白薯吊子铺满炕面,覆上细土加温后慢慢长出白薯秧子。白薯秧刚出土时芽子白嫩,揭开草帘晒太阳会改变颜色,嫩白变浅红,浅红变翠绿。烧火,洒水,晒太阳,白薯秧子在不断炼苗儿中茁壮成长。出圃时在炕墙上搭几块木板,人们坐在上面,蜷腿猫腰拔白薯秧子,一边拔一边计数,一般一百根一把,用事先浸湿的马蔺草捆起来,码进荆条篓,运到地头栽种。

关于白薯,让我难忘的还有少年时发生在饭桌上的,爷爷、父亲和我的一场对话。那天,父亲见我在饭桌上嘟囔,很不高兴,训道:“又不好好吃饭!跟你说过多少回——饱了不好吃,饿了甜如蜜!”

见我噘着嘴不服气,来屋里和父亲说事儿的爷爷在炕沿上坐了下来,他加入对话说:“你说的也不全对;就是大肉,天天吃也会腻。”

那会儿我以为爷爷是替我说话的。然而第二天,他把我叫去菜园,给我讲村里的往事:“1944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鬼子来咱柳河圈扫荡。那天仗打得猛,西山上都是人,鬼子与八路军交战了大半天。枪声不响后你爸他们上山去捡弹壳,意外发现一个八路军伤员靠在岩石下。他说负伤了,伤势不重;就是太饿了,想要点儿吃的。那时候咱家只有白薯干了,地窖里的鲜白薯都少。我和你奶奶商量,把地窖里的鲜白薯都烀了,选大的装上半篮子,趁天黑给他送去了。那个伤员见到白薯,吃得狼吞虎咽,过一会儿就明显有了力气。我劝他来家住,他客气地拒绝了,第二天你大伯和我再上山看他,人家已走了。”

“转过年咱家来了几个队伍上的人,说是从北山村来,其中一个进屋就拉着我的手说感谢。我觉得面熟,原来就是那天受伤的人。那天夜里我俩没通报姓名,后来他告诉我,他姓裴。孩子,你爸让你好好吃饭,别嫌弃白薯,那是为你好——白薯养活咱们,也养活过八路军,你记下了吗?”

即使在忍饥挨饿的年代,柳河圈人也千方百计地摸索粗粮细做的方法,把苦日子过出甜滋味,是他们始终不变的追求。

烀白薯是柳河圈人最寻常的吃法。为了吃起来可口,新从地里刨出来的白薯要晒几天。这个过程更技术范儿的说法是“糖化处理”。柳河圈人还把白薯切成小丁儿,与大米、小米、黏米、豆子混合蒸饭或煮粥,这种农家寻常方法,因为食材的软硬不同,最好在下锅时分清先后,不易熟的食材还要提前浸泡。

烀熟的白薯可以晒成白薯筋儿,柳河圈人唤作白薯蔫儿。今天有人专门加工并命名为白薯脯,摆在超市里身价不菲。记忆里,还有一种与这类薯脯截然不同的食物,旁处没见过:人们把每顿吃剩下的白薯陆续摊放在晾台上,经过长时间冷冻晾晒,逐渐风干,整个白薯个头儿几乎没有变化,内里的水分却所剩无几。它像存放长久的老面包,咬起来咔嚓咔嚓掉渣儿。这种风干的熟白薯有点儿类似蓼花糖,甜而不腻,口感自然。

把白薯干儿加工成白薯面儿后吃法更多了——凡是白面、玉米面能做的它都能做。柳河圈人吃白薯面儿更有一绝:将鲜白薯干儿放进水缸浸泡几天,捞出晒干再磨成面粉,用它做的食物别有风味儿。柳河圈人把白薯干儿直接磨出的面粉叫白薯面儿,把鲜白薯粉碎沉淀、滤去渣子形成的淀粉叫“粉面子”。粉面子较白薯面儿质量好,身价高。除了炒菜勾芡、做焖子和蒸粉坨,粉面子的主要用途是“漏粉”。粉条根据需要可以“漏”成宽窄、粗细不同的种类,粉条炖猪肉是柳河圈人每个节日都要做的家常菜。

饥馑年月里,柳河圈人为果腹种了很多白薯。不得不吃白薯时,人们总会变着法子把白薯饭做得可口。

光阴如白驹过隙,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如今的柳河圈人种白薯早已不是为了果腹,多半是为加工薯脯、粉条等本地特产。当地政府扶持白薯产业化龙头企业,鼓励农民开展深加工,还开发出一系列产品,使土得掉渣儿的白薯大大增值。

如今,柳河圈的乡亲们总说:现在天天吃大米、白面,偶尔吃一顿白薯饭,倒像是为了调剂调剂生活。(冯小军)

责任编辑: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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